书到了他们手里是块敲门的砖,门一敲开,砖随手就扔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把那本《变形记》拍了拍。
“读书不为考试,那岂不是白读了?”李察故意逗他。
“白读?”菲利普斯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桌好菜你吃下去,过两天全消化了,是不是白吃了?
一出好戏你看完了,过两个星期全忘了,是不是白看了?”
“那肯定不算。”
“读书也一样。”菲利普斯喝了一口茶。
“读进去那一会儿很痛快,这就是读它的全部意思了。
指着它日后能换来什么,那不叫读书,那叫存钱。”
李察听着这家伙的一番暴论,心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佩服。
两人边喝茶边聊着,忽然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来宾们的目光,齐齐朝门口方向看了过去。
李察也朝门口看去。
一个金发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正是亚历山大·蒙塔古。
他也看到了另一边的李察,两人互相礼貌的点头致意了一下。
蒙塔古刚刚收回视线,立刻有人围了上去。
“蒙塔古少爷。”
“亚历山大。”
蒙塔古一一应付,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到。
李察站在远处,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蒙塔古。
他之前对“达人随时关注的人家”,还只有一个模糊概念。
可此刻,李察忽然就懂了。
蒙塔古身上那股气场,与这一屋子其他大家族子弟是不一样的。
别人举手投足再从容,骨子里也透着一股子小心,生怕行差踏错。
蒙塔古不一样。
他的从容是发自骨子里的。
那是一种“我背后站着的东西,足以让我不必小心”的从容。
“差点忘了正事。”菲利普斯朝厅堂另一头扬了扬下巴。“你该认识一个人。”
顺着他的目光,一个穿半旧礼服的男人端着小碟,站在立柱底下。
看年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碟子里搁着两块没动的点心。
他不跟人攀谈,只看。
菲利普斯把人招过来。
“彭德尔顿。”他引见着。
“这一位是古典学会的老人,满厅人没有不认得的。
也是今年研修的杂务主管,往后你少不了求他。”
“说是杂务主管……”彭德尔顿把碟子换到左手,跟李察握了握,
“其实是给一帮少爷小姐安排床位、登记名册、丢了东西帮着找的那个人。”
“李察·威廉姆斯。”李察自报家门:“布里斯顿来的,参加研修。”
“知道你。”彭德尔顿拈起一块点心:“得了老莫一封推荐信。”
“既然撞上了,我给你引引路。在帝都,认得人比认得字要紧。”
他抬手,极轻地朝厅堂中央一拨。
“中间那一堆女眷居多的,是布莱克·本伯爵家的几位小姐,带着各自表亲。
今天来名为听讲,实为相看,看自家的姑娘能配哪家的少爷。”
李察看过去。
一群衣饰华贵的年轻人正笑语盈盈。
“靠东墙独自站着的,内务院派来的代表。”
彭德尔顿的手往东一引。
“官面上说是来观礼,底下是来记名册的。
战事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内务院今年记得格外仔细。”
李察记下了。
内务院来记名册,这是官方在清点自己手里还剩多少能用的人。
“再往里。”彭德尔顿的下巴朝厅堂深处偏了偏。
“黑长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的那几位,神学院的。”
三四个穿深色长袍的年轻人聚在角落,跟厅里的华服泾渭分明。
彭德尔顿的手又往窗边一带。
“红头发那个,你还认得吧?”
一个红发女孩站在窗前,正是凯瑟琳。
她手里端着茶没怎么喝,也没怎么去社交,大抵是知道自己把脸凑上去也没多少人会搭理她。
“认得。”李察答:“西塞罗杯后聊过两句。”
凯瑟琳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朝李察微微颔首。
李察点头还礼,没让心思在凯瑟琳身上多停。
有些事,想得越深越招麻烦。
“剩下那些,大同小异。”
彭德尔顿的手放了下来,正要收住,又停在半空改了方向。
“哦,还有一个,跟你或许投缘。”
他指的是窗户最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一身素净的深色裙子,身上没有半点首饰。
她也在看厅里的人,看的法子跟彭德尔顿又不同。
彭德尔顿看的是热闹,她看的是规矩。
寒暄配哪个动作,什么样的人站什么样的位置,她盯着,记着,学着。
学的,是一套她生下来就没人教过的东西。
“伊迪丝·卡特。”
彭德尔顿报出名字。
“今年研修里头,唯一一个凭荐额进来的。”
李察看到那个女孩,目光凝住了。
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和某人有些相似的影子。
“荐额是什么意思?”他回过头来问道。
“古典学会的老规矩。”彭德尔顿解释。
“每年从推荐名单外,另留一两个名额给寒门里有底子的。
钱是从前一位老会长的遗产里出的。
他自己年轻时候穷过,临死立了个基金,专给念不起书的苦孩子。
一年一两个,几十年下来真正爬出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察看着角落里的女孩:“她什么来路?”
彭德尔顿继续介绍着,他的脑子里似乎存了一本厚厚的人物信息表。
“北方一个小镇,父亲在碾坊里扛麻袋。”
“十四岁那年,古典学会派人下乡选苗子,在一所主日学校的废纸堆里翻出了她抄的一沓东西。
她把镇上老教堂一块谁都看不懂的旧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啃,啃出了大半。
没有对照表,没有引路人,纯靠一双眼睛和一股死劲。”
李察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您觉得,她将来能走到哪一步?”李察问。
彭德尔顿拈起那块搁了半天的点心,这回送进了嘴里头,慢慢嚼。
“实话?”
“实话。”
“顶到天,摸到小精通的门槛,跨不过去。”他咽下点心。
“再往上没人托举,门给她焊死了,第一次宣誓仪式的资源凭她自己肯定凑不到。”
“那古典学会为什么还要留这个荐额?”
“因为有用。”彭德尔顿把碟子搁回窗台。
“跑没人愿意跑的外勤,守没人愿意守的旧封印……全是荐额出身的人在干。大家族的少爷小姐金贵着呢,碰都不碰。”
李察想到了母亲口中的“齿轮系统”。
官方体系里自然不会全是猎手,荐额出身的人,大概就是这支军队里的随队文官了。
“也不是没有例外。”彭德尔顿把手上的点心渣拍掉。“霍尔丹听过吧?”
“《帷幕动力学导论》的作者。”这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对。”彭德尔顿点头。
“霍尔丹就是荐额出身。一个乡下铁匠的儿子,从荐额一路啃到帝都大学讲席,写出了那本到现在还压着所有人的书。”
李察看着角落里那个叫伊迪丝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