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检票才往李察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到了那边,好好考。”
“嗯。”
“考不上也没什么。”罗杰斯把手收回。
“家里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我会考上的。”
“嗯。”
汽笛拉响了。
李察拎起皮箱,跟着检票的人流往里头走。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
伊芙琳踮着脚朝他挥手,母亲站在妹妹旁边。
父亲在最后,身形有些佝偻。
………………
李察找到车厢,把皮箱塞进行李架,在靠窗位置坐下。
他买的还是二等座。
其实他口袋里的钱完全够买头等座了。
家教费、外勤补贴、卖术式的进项,零零碎碎攒下来早不是去年那个光景。
可他还是买了二等座。
该省省,该花花。
以后除非有人愿意给自己报销,否则他大概不会选择去坐头等座。
李察取出那本《占卜与灵视:从初阶到精通》,慢慢翻开着。
火车晃晃悠悠出了站,铁轨在车轮底下咣当咣当地响。
讲到“长途行旅中的灵感收束”,正文写得规规矩矩,页边却挤着一行钢笔字。
“在火车上别占卜,铁轨底下压着的死人比你想的多。
每一段铁路修起来,都得埋几个人进去。
你坐着的这节车厢,正从一长串没立碑的坟头上碾过去。”
李察的手停在书页上。
【博闻】把这一条批注稳稳地存了下来。
李察合上书,没有再读。
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车厢里的闲谈,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头。
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礼帽,一个夹着公文包。
“……海默斯那一块儿,又乱起来了。”
夹公文包的男人说。
“我看报上讲,是几个小邦在边境上摩擦。”
“摩擦?”戴礼帽的把报纸翻了一页。
“我那个在外贸行做事的堂弟说,运过去的军火这半年翻了三倍。”
“三倍?”
“嗯,听说几家大的银行都在偷偷往军工厂里投钱,日耳曼尼亚那边……”
“嘘。”戴礼帽的压低了声音:“这种话,少在车上头讲。”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李察睁开眼睛。
报纸上登的是表层。
殖民地利益、日耳曼尼亚崛起得太晚、法兰和阿尔比恩的几百年旧账。
深层的那一截,藏在帷幕后。
戴礼帽的男人把报纸翻到了头版。
李察的目光落到了头版那一行黑体大标题上。
他坐直了。
那一行标题占了头版小半个版面。
《史上最大一批法老时代器物运抵帝都,阿尔比恩博物馆“黑土河大展”下月正式开幕》。
戴礼帽那位顺着他的目光,把报纸往他这边偏了偏。
“小伙子也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看看。”李察随口应付:“听说运回来不少东西。”
“何止不少。”戴礼帽的来了兴致。
“报上讲光是装船就装了十几条,从黑土河口一路运到帝都码头。
青铜祭台、陪葬铜器、玉质小像……最金贵的是一支保存得极好的祭司权杖,据说从一座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
李察把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与另一份清单对上。
神谱沙龙第二次聚会上,普罗米修斯出过这一条情报。
当时普罗米修斯还添了一句:权杖是高等奇物,存放在帝都博物馆的封闭仓库最里层。
报纸头版上那场“黑土河大展”,与封闭仓库里那批奇物应该是同一批东西。
表世界里,它们是供市民买票参观的法老时代器物。
帷幕后,它们是一仓库的值钱奇物。
戴礼帽那位还在讲。
“……我打算带我家小子去看看,开开眼界。”
“是应该去看看。”李察附和。
“小伙子是去帝都念书?”
“嗯,去考大学。”
“哪一所?”
“帝都大学。”
戴礼帽那位把报纸放下了,重新打量着李察,肃然起敬。
“帝都大学……了不得,那里是出大人物的地方。”
李察笑了笑,没接话。
火车一路朝南,窗外景色从工业城市的烟囱黑烟,慢慢变成了田野和丘陵。
只可惜,上次那条狗不在。
李察把那只食盒打开,取出一只戴着糖霜小礼帽的姜饼兔子,咬了一口。
姜的辛、糖的甜、黄油的香在嘴里化开。
“这……是自家做的?”夹公文包那位探过头来。
“我妹妹烤的。”
“看着挺别致。”
李察默默吃着,没想着给两人分,他舍不得:
“那肯定,我妹妹的手天底下第二巧。”
“第一巧的是谁?”带礼帽的男人好奇问。
“那肯定是我妈。”
火车在下午到了帝都。
李察拎着皮箱,随着人流往站外走。
去年来的时候,一家四口出了站。
父亲在站外那排趴活的马车里挑了辆最便宜的,讲了半天价钱才坐上去。
今年不一样,李察刚走出检票口,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就迎了上来。
“李察少爷?”
李察认得对方,阿什福德家的车夫。
“是我。”
“老爷吩咐小的来接您。”车夫伸手要接他的皮箱:“车在外面停着。”
车夫在前头领路,一直把他领到车站外那一排马车的最前。
一辆黑色四轮马车停在那里。
车身漆得乌亮,连一点灰都没沾。
车厢木门上刻着橡树与立狮的家徽,两匹枣红马拴在车辕上,毛色油光水滑。
这一辆与去年父亲挑的那一辆趴活的小型汉瑟姆,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车夫把皮箱往行李格里一放,绕到前头把车门拉开。
“少爷请。”
李察上了车。
就在他踏上踏板的那一刻,【感知】强化后的五感,让他能够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声。
刚跟他同一节车厢出来的那两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戴礼帽那位的眼珠子瞪老大,盯着这辆黑色四轮马车。
“……乖乖。”他低声跟身边同伴讲:“刚才那小哥居然这么阔?”
“看这马车,看这家徽。”夹公文包那位也看直了眼:“大户人家啊。”
“可他刚才不是跟咱们坐一个车厢么?”
“二等座。”
“这样的人家,出门坐二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