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在桌上摊出三环附魔弹,意气风发地要换灰烬带的情报。
他觉得自己是猎手,是这桌上唯一一个真刀真枪从邪物窝里杀进杀出的人。
如今呢。
他坐在这桌上,连一句囫囵的恭喜都说不利索。
学者到底是不一样,活得久,地位高,越往上越金贵。
普罗米修斯没管这些,他在思考李察背后那位到底是谁。
帝国境内能被尊为“教授”的学者本就不多。
在册的,去了官身的,隐世的,他心里都有个大概的谱。
自己得重新掂量掂量,往后跟这个少年该走多近,又该留几分。
狄俄尼索斯这个刚刚晋升的小精通看李察的眼神,比旁人又深一层。
到了小精通,过了那道门槛,才能真正摸到学者在整个神秘侧体系里头的分量。
小精通晋升,要把自己灵魂一部分转移到署名奇物里。
那道关键的仪式,是要请学者帮忙的……
另一边,德墨忒尔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
她不动声色,手搁在膝盖上头,面具垂着,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可脑子里头,已经开始飞速转。
一八八七年,封印学方向,写得够叫赫卡忒拿来当骨架用的……
德墨忒尔的脑子里,马上浮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老脸。
白眉毛,稀稀疏疏的头发,两只手老是抖着,端什么东西都端得战战兢兢,可从没真的洒出来过一滴。
她和那人就见过一面,是在帝都一场已经记不清议题的学术研讨会上。
主持人说“请西拉斯·莫蒂默教授点评”,她以为会走上来一位气势骇人的大人物。
结果走上来了一个佝偻着背、被旁边年轻助手扶着、颤巍巍地找了半天台阶的老头子。
她那时候还是个刚迈过从业者门槛的愣头青,心里当时就想:
这就是帝都大学的大精通教授?这老头子都快不行了吧?
然后那个老头坐到发言席,开了口。
她就没功夫再想别的了。
如今桌上这位少年,背后站着那位教授?
德墨忒尔想到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有些觉得好笑。
赫卡忒那道封印,是偷他老人家的骨架?
老头子知道了,指不定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去讨个说法。
当然,这些全在她心里转了一圈,面具底下风平浪静,半点没透出去。
她一向如此。
荒地里转圈跑的事,不能叫人知道。
心里把这些小年轻一个个看了个稀奇古怪的事,也不能叫人知道。
大精通门槛就在眼前的人,得有大精通门槛前的人该有的样子。
稳重,话少,镇得住场子。
至于那点藏不住的活泼……让它老老实实待着吧。
李察把那一只空匣子和铜镜不慌不忙地收回皮囊。
他这两样东西本不为交易,只为立名声。
名声立住了,他便要趁这一股热乎劲,把今晚真正想做的那一桩小买卖办了。
“我这边还有点别的。”
“一篇是【影之覆甲】的反推模型,一篇是【月钉·返照】。”、
“都不是独家了,阿瑞斯和涅墨西斯手里都有。”
狄俄尼索斯还在纠结,晋升把他为数不多的资源耗了个干净。
倒是德墨忒尔,那张垂着的赤陶面具抬了起来。
“那两篇我之前听赫卡忒说过,我个人很感兴趣。”
李察看着她。
德墨忒尔那双带茧的手,搭到了桌沿上。
“我来得急,什么都没备上,库存里掏不出像样的东西换你。“
她说到这里,摸出了一沓东西,往桌面上一搁。
是钞票,叠得厚厚一沓。
“但我带了钱,一篇三十镑,两篇六十镑。”
她说完,就把那沓钞票朝李察这边推。
“你看看,够不够。”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那一沓钞票上。
六十镑,不是小数目了。
李察心里算了一遍。
这两篇稿子,本就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推出来的,纸面功夫,没成本。
如今德墨忒尔一句话,六十镑现钱拍到桌上。
等于平白多出六十镑。
“够,成交。”
德墨忒尔接过去,把那两张稿子搁到自己膝上。
“赫尔墨斯,你这鉴定的本事。”
她又看了两眼那一只空了的乌木匣子。
“以后手里要是有拿不准的物件,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掌眼可以。”李察就等这句话:“鉴定酌情收费。”
“是应该收费。”德墨忒尔点点头:“收费的才靠得住,白干的我信不过。”
赫卡忒的三相音色重新叠了起来。
“交易环节,到这里。”
“现在开始情报分享。”
情报环节一开,桌上的话头就奔着同一个去处去了。
普罗米修斯先开口。
他那条新大陆的线,今晚带回来的消息最沉重。
新大陆内陆那三处“非战争、非瘟疫”就空掉的殖民地,又添了一处。
房子还在,家具还在,连晾在绳子上头的衣服都在,人没了。
海军部的接应队伍,志愿者还是凑不齐。
“旧大陆要打仗。”普罗米修斯压着头顶那团火:“新大陆这边,也有点乱起来了。”
“两头是连着的。”涅墨西斯接上。
她那条高地的线,报的是邪物南移。
盖尔高地北部那些流动的邪物,这两个月又涨了一截,一路顺着工业带往南挪,挪得比上回更急。
“赶它们的东西是什么,我那条线探不到。”涅墨西斯说:“只知道它们在跑。”
狄俄尼索斯报的是帝都那边。
异常事件的警戒等级,皇家学会下属那个委员会,上个月又往上提了半档。
在册封印的维护周期,从八个月缩到了半年。
阿瑞斯没什么新消息。
他那条灰烬带的线,断在了自己那条胳膊上。
只能简单介绍了几句灰烬带比较难缠的邪物,剩下的就没了。
德墨忒尔依旧没出声。
轮到她的时候,她只把头摇了摇。
“我没什么好讲的,我守着田里的事,田里这两年谷子长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虚。”
她就讲了这么一句,便又不说了。
李察心里一动。
谷子长得快,长得虚。
这一句,听着像庄稼话,可落在帷幕的事上……长得快的薄弱点,养分虚浮的薄弱点。
这一位守的“田”,怕不是寻常的田。
他没去深问,轮到自己了。
他在心里把能讲的、不能讲的,过了一遍。
不应坑那一晚,莫蒂默教授封坑,那位烈风传统的达人借着风来过。
两个老朋友隔了几十年见一面,讲过的话,李察从头到尾听在耳朵里。
有些是绝不能往外带的。
那位达人本体在新大陆、说自己出生的村子就在这一带、临走时不肯把村名告诉教授……
这些,一个字都不能漏。
可有一桩,能讲。
“海默斯岛那位陨落的大精通。”李察开了口。
桌上几个人看了过来。
连赫卡忒自己都说她的渠道只够知道“死了”,弄不清楚“是怎么死的”。
“我听到了一点他的死因。”李察说。
主座那边,赫卡忒的金面具朝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