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左边是梅森,戴着一顶画歪了的工长帽;
桌子最远那一头是休自己,肩膀上蹲着一只戴鸭舌帽的鸡;
桌子最靠近这一边那个位置,画着一个人。
那个人只画了一个背影。
“……这是?”李察问。
“这是你。”
“为什么是背影?”
“我画不出你的脸。”
“嗯?”
“你这阵子每天看上去都不一样。”
休笑了笑。
“我画了好几遍,都画不像。”
“画不像那就只能画背影,背影至少不会画错。”
李察把那本写生集合上头,还给休。
“画得很好。”
到了放学的时候,雨又下大了。
校门口那一排校车站点,一辆一辆启动,发动机吐出黑烟。
李察撑着伞走到校车站点。
格蕾站在对面那一边。
她撑的是一把深蓝色的伞,按理说她应该走出校门左拐。
那一边停着她家的车,每天司机会准时来接。
可她今天朝李察这一边过来了。
校车站点的几个同学,很有眼力见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李察。”
“格蕾。”
她在李察身边站定,伞尖朝外,把雨水都引到了外头。
“你要去帝都上大学了?”
“嗯。”李察答:“不出意外,秋天入学。”
“是哪一所?”
“帝都大学。”
“……古典学系?”
“嗯,我小姨在那边教书。”
格蕾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
校车站点上还有几个学生没走,雨水砸在棚顶上啪啪响。
格蕾从伞下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握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纸包。
她把纸包递了过来。
“最后一次了。”
李察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最后一次?”
“在布里斯顿烤的最后一次。”
格蕾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我也要去帝都了,读那边的女校。”
李察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纸包。
纸包还是温热的。
司康香气透过牛皮纸往外渗,里头有黄油和细糖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小豆蔻,格蕾家从东方进口的香料。
雨滴落在牛皮纸上,晕开了几个小圆点。
格蕾偏过脸看着眼前的少年:“五月我就动身了。”
“五月?”
“家里给我请了帝都的家庭教师,先补几个月再正式入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雨忽然又大了一截。
“那……”李察把纸包小心地收进书包:“在帝都还能吃到你烤的司康吗?”
格蕾的蓝眼睛在伞影下看着他,唇角上扬。
“到时候看你表现咯。”
李察还想说什么,少女已经转过身去了。
“校车来了。”她头也不回。
她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往校门左侧走去,她家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
伞面在灰蒙蒙的雨里头越来越远,深蓝被雨水洗得发暗,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李察在站点底下站了一会儿。
校车进站的时候,他还没回过神。
休从车里头探出头来:“上不上?”
“上。”
李察上了车,找到靠窗位置坐下。
书包搁在膝头,纸包里那点温度透过帆布渗出来。
车启动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头来回扫。
他从窗户朝外看了一眼,格蕾家的轿车已经开走了。
到了家里,李察先去洗了把脸。
伊芙琳在客厅里摆着一桌东西。
桌上头有一只新的、还热乎着的姜饼兔子。
兔子头顶上头戴着一顶用糖霜画的小礼帽。
“我新研究的。”伊芙琳得意洋洋:“兔爵士升职了,现在它是兔教授。”
“……为什么是教授?”
“因为它要进帝都大学了。”
伊芙琳把那只兔教授推到自己哥哥面前。
第229章 找不到人的小鹿
复活节假期的第三天,雨彻底停了。
布里斯顿少有的、能看见太阳的春日。
李察一早就在自己房间里坐下了。
桌面正中摊着的,是边界石十二组铭文的拓本。
【博闻】把这十二组铭文全部立在脑海里,连每一道凿痕的深浅、每一处被苔藓蚀过的边缘,都精确到毫米。
可【博闻】只是把材料备齐。
真正能从里头读出新东西的,是【思辨】。
【思辨】点亮到现在,从最初那种“侧灯打过来凹凸全露”的体感,已经慢慢长成了第二副眼睛,一副专门挑骨头的眼睛。
李察在草稿纸上摊开了一份独立解读稿的雏形。
第一组到第六组,他已经做完了。
小姨一个月左右跟他通一次电话,听他汇报进度,必要时给一点点提示。
但她不会越过界:“你自己的实证文本,我每多说一句都是夺你的笔。”
李察把第七组到第十二组的拓本摊在桌面上。
第七组是“立约”,第八组是“见证”,第九组是“放逐”,第十组到第十二组连成一串:“安息”、“等待”、“归来”。
到第十二组最末尾,那一个三弧三点出同一圆心的怪符号。
按照传统铭文学的注解,这个符号是“归来”的触发结构。
这一点,李察用【思辨】把这一组拆穿之前,就已经在小姨寄来的资料里读到过了。
凡是这一类“放逐→安息→归来”三段式的边界石阵,最末一组都会留这么一个触发器。
它算不上什么秘密。
被封印者并不能被消灭,只是被放逐。
按对偶的规矩,写下放逐,就得在对面给它留一道理论上能回来的门。
门留着,可门极难开。
三弧三点同心圆要被激活,得同时凑齐几桩近乎苛刻的条件。
李察盯着那一行批注。
帷幕在变薄。
旧的薄弱点一处接一处地松动,封印的损耗一年快过一年。
赫顿先生在惠特康姆那一晚画过一张高地封印网络图,亲口说过二三十年后会有多节点连锁衰减。
那么,“放逐”铭文衰减到线以下,这一桩在几百年前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今天和往后那二三十年,是不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没那么不可能”?
前人写下“后人不必虑”,是因为在前人那个年代帷幕还厚,那道门焊得死死的。
可前人没活到帷幕变薄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