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学讲义最薄,但啃起来最沉。
即使用【思辨】加成,那一笔一画都得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看懂这一笔为什么这么走、那一画为什么停在那里。
李察沉吟了一阵子,把铭文学讲义往中间推。
赫顿先生抬眼瞥了他一下。
“……怎么不是盖尔语?”
“盖尔语难,但规则清晰,靠时间能啃出来。”
李察答得很认真:“铭文学讲义里头的每一笔,背后都是几百年的传统。我自己看不出门道。”
老先生“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这个回答……比之前回答的稍微强一点。”
“……之前我答得不好?”
“你说‘三本都难,先从最简单的盖尔语入手’。”
李察有些尴尬。
“今天这个答案,至少你开始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补习时间过得很快。
因为李察最近脑子灵活了不少,听着这些以前只能靠脑子强行记住的东西被迎刃而解。
以至于直到讲完,他都有些意犹未尽。
“明天我们换一组。”老先生看着眼前的少年,白眉毛动了动。
“……换哪一组?”
“换更难的一组。”
“……是。”
李察站起来收拾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老先生又补了一句。
“另外,那本铭文学讲义后头还有一卷。”
“今天给你布置的那一组转折,下一卷里头同类型的那几组你也要研究一下。”
“明白了。”
李察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之后,赫顿先生靠回椅背,他在心里头确认了一件事。
这小子,最近这一段时间好像又变聪明了一点。
学者方向真正的天赋,从来不是“记得多”这一条。
把不同时代、不同传统、不同侧面的零碎东西拼到一起,看见原本看不见的那一根承重梁。
那一根承重梁,是只有学者才能做到的。
赫顿先生年轻时,短暂摸到过那一道梁的边缘。
可他那一身底子被三路杂学耗散了,最终没有再往前走的力气。
如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一道梁在他脑子里头,正在一寸一寸现形。
第193章 猫化身
整整一个星期,李察都在惦记周五。
周四下午,他在赫顿先生那边补习完,回家后把房间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桌面上常年堆着的笔记本、参考书、拓本,他全部分门别类码进抽屉。
书架上那些可能引人侧目的资料,被压到了底层。
斯芬克斯灯被裹回三层旧法兰绒,搁在床底下那只暗格里。
石像鬼用油布罩好,挪到衣柜最里头。
不能见客的东西,都该藏起来。
伊芙琳在他整理房间的时候来看了两眼。
“哥,你今天怎么收拾房间收拾得这么认真?”
“新学期要有新气象。”李察把一摞书塞回书架最底层:“家里没人帮我管,得自己来。”
“可你上周还在书桌上吃东西。”
“……上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周冷。”
伊芙琳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周五早上,李察例行做了一次天气占卜,算出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雪。
吃完早饭,他照常去格林伍德。
赫顿先生第二节课讲到一处罗马时期的祭祀残篇。
李察举手回答问题的时候,把“黄昏”一词的拉丁文读错了一个音节。
老先生愣了一下。
“李察,你今天有点不在状态。”
“抱歉,先生。”
“你昨晚没休息好?”
“……有一点。”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
下课的时候,老先生从讲台上走过来。
“今天放学早点回去,不用再补课了。”
“好。”
李察把书本收进书包。
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起来。
他跟着同学走出校门,格蕾从后面追上来,递了一只油纸包。
“路上垫一下。”
“谢谢。”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
“……嗯。”
她没有继续问。
李察坐上校车回到矿渣巷。
到家的时候才刚刚过五点半。
回到卧室,他把门掩上,没插门闩。
门窗的状态,按卡片上的要求来。
窗户合拢,但留一指缝。
笔记本他刻意翻到了空白页,钢笔搁在笔记本侧边。
笔记本和钢笔,是用来给玛丽夫人留下“我准备认真听”的信号的。
如果今晚有什么需要记下来的东西,他不能立刻冲到抽屉里翻找。
至于窗台上的白瓷杯……李察刚准备下楼看看,房间门被推开了。
“哥。”伊芙琳从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脑袋。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牛奶。
“你要热牛奶?”
“……嗯。”
小姑娘还想借着送牛奶的机会关心他几句,但楼下已经传来母亲的声音:
“伊芙琳,来切洋葱!”
“来啦!”
妹妹冲他做了个鬼脸,把房门带上跑下楼了。
李察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五点五十五分。
矿渣巷的雪声很轻。
它落在窗户外的铁皮屋檐上,连绵成极弱的“嗒嗒”声。
六点整,李察坐在书桌前。
窗户外没有任何动静。
街灯亮着,矿渣巷里走过一辆送煤的马车,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响声。
六点零三分,楼下传来声音。
“妈!”
“怎么了?”
“黄油我今晚要用!”
“柜子里还有半磅,留着。”
“好。”
李察的目光从书桌挪到窗台上。
杯子里的牛奶已经不太热了,他有些纠结自己是应该拿去再热一次,还是就这么继续等着。
玛丽夫人堂堂大精通,总不可能放了自己鸽子吧?
他有些不确定。
六点零五分,李察刚准备过去端杯子。
杯里的牛奶表面,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