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没接话。
这孩子之前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
但从今天他说出来的这一番话来看,之前那三个家教没把这孩子的脑子教傻。
“你说得对。”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科利奥兰纳斯最后是被两股力气一起扯死的。”
“那他要聪明一点,是不是能两边都不死?”
“没有人能两边都不选。”
李察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能做到的,就是在被扯死之前,自己选一边。”
汤姆没再追问,重新埋头到课本里。
李察看着他写字的样子,有些失神。
他给小孩子讲科利奥兰纳斯,本来就只是用故事串词义。
结果讲到一半,他自己反而有点迷茫了。
被两股力气一起扯着。
他自己当下也算是。
学院体系、神谱沙龙、家里、分驻办、民间行会……
每一头都对他有期待,每一头他都不能轻易扔下。
还有帷幕后的道路,学者方向、隐秘方向……甚至是猎手方向,他都想去尝试。
还有太阳、深渊、织网、变化……这么多传统,自己有金手指,不多尝试一些道路岂不是可惜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金手指目前不能让自己分身,要处理的事情一多,自己就彻底分身乏术……
李察吸了一口气,把这一点点迷茫压下去。
下课后,他抽了点时间和夏洛特一起对了下散文稿子。
夏洛特读完,给两人都续了茶。
“李察,你这一稿,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别给我贴金,你这份稿子的质量随便找家杂志社,他们也不可能不收。”
夏洛特把茶杯递给他。
“不过在文法方面,我还有几个建议给你。”
她给出的每一处都是细节问题。
也就是标点、句子节奏、人物身份指代,大方向上没有再让他改。
“按这几处小问题改完,递到主编那里去基本没问题。”
“截稿是二月十五日,你这个月最后一个周末交给我就行。”
夏洛特把稿子合上,她的手抹了抹标题。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视线挪回稿子上:
“你这一篇……我读完后,心里有股凉气。”
“是哪一段让您觉得不舒服吗?”
“也不是不舒服。”
夏洛特眉头紧锁。
“整篇没有任何一段是‘冷’的,你写得很克制,没有过度煽情和渲染。
可我合上稿子,心里就是有股凉气。”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笑了笑,把这一段话揭过去:“应该是我自己神经过敏,别在意。”
李察把稿子接过来。
眼前的年轻女子不是神秘侧的人,可读完后能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气。
他写这一稿的时候,骨架里头确实是有填东西的。
工业城市的殁声密度、伯恩斯们倒在木板床上最后那一口气、整套济贫制度运转起来的冷漠感。
他刻意没把神秘侧那一层写进去,可那一层就在骨架里头。
李察把稿子收进自己的书包。
“多谢夏洛特小姐。”
“别客气。”
周六上午把稿子的事敲定,下午约了科尔曼。
李察提着自己的书包,里面有那只韦伯利左轮和附魔弹。
毕竟和科尔曼不算太熟,带枪过去会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科尔曼家的房子在街角,是一栋两层小楼。
外墙比邻居家干净一些,门口铜把手被擦得发亮。
李察按了门铃,门很快被人打开。
开门的是位妇人,她看到李察,脸上笑容马上堆了起来。
“你就是李察吧?”
“您是科尔曼夫人?”
“快进来快进来。”
科尔曼夫人朝屋里头让,让的姿态有点过头,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倾。
李察走进玄关。
玄关里头摆着一只老式衣帽架,旁边是一只小桌。
桌上摆了一只小银盘,里头放着几张名片。
李察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名片,三张是医生的、两张是律师的、还有一张是某教区的。
科尔曼夫人接过他的外套挂上。
“一路过来冷不冷?”
“还好。”
“喝点热茶?我刚泡了一壶。”
“不用麻烦,我和科尔曼说好下午到。”
“没有的事,先喝口茶歇一歇。”
她已经把李察往客厅里头让。
客厅里头一位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炉边上看报,看到他进来,连忙把报纸放下站了起来。
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却比一般文职出身的男人宽一截。
“我是科尔曼的父亲,叫我老科尔曼就行。”
“您好。”
“坐坐坐。”老科尔曼指了指壁炉对面那张沙发:“别客气。”
李察坐下。
科尔曼夫人很快端着一只茶盘出来,茶盘上头摆着茶杯、糖罐、奶罐,还有一盘饼干。
“尝尝。”她把茶杯递过来:“这是我自己烤的。”
李察接过茶杯,捏起一块饼干。
饼干烤得倒是不错,奶味重,砂糖颗粒咬在牙上脆脆地碎开。
“谢谢科尔曼夫人。”
“我们听科尔曼说,你在格林伍德是头一名?”
“没有这么夸张。”李察据实回答:“上学期一些课表现不错,全年级头名是另一位同学。”
“那也很厉害了。”科尔曼夫人把奶罐推过去:“科尔曼回来跟我说,你拉丁文演讲在帝都拿了第二名。”
“是。”
“第一名是伊顿的……?”
“蒙塔古。”
“对对对,蒙塔古。”
科尔曼夫人在“蒙塔古”这个姓上头停了一下。
她显然知道这个姓代表什么。
“你能在演讲赛上,把蒙塔古家那个孩子逼到只赢半分?”
第186章 单牌占卜
“评委有一位是我小姨。”
李察主动把这一层关系挑明。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副教授。”
科尔曼夫妇对视了一眼。
这个眼神交换的速度很快,但李察捕捉到了。
“……阿什福德家。”科尔曼夫人重复了一下这个姓。
“嗯。”
“你母亲是阿什福德家的小姐?”
“是。”
“那您……”科尔曼夫人的措辞稍微变了一下:“府上之前是在帝都?”
李察喝了口茶,没有正面回答。
这一连串问下来,他大致摸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