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是水脉的标志?”
“嗯。”赫顿先生颔首:“地下三尺以内有水脉,土壤会在被翻开后渗出湿气。
凯尔特祭司相信,只有底下接着水脉的橡树,才能'听见'帷幕那一边的回应。”
“他们怎么知道的?”
“试出来的。”赫顿先生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水脉的橡树被他们试过几次,仪式失败,失败的代价是整个部落第二年遭灾。”
李察默然无语。
“接着往下。”赫顿先生没让他在这一段上停留太久。
选橡树后的步骤,李察停下来,继续阐述。
“这一段……我读到的是'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死亡。”
李察把笔搁下。
“从认领那天起,这一棵橡树自身的以太流动开始向祭祀方向偏转。”
“偏转的方向是从'生长'转向'记录'。”
“它要记录的,是接下来一个月里,这片森林里所有发生过的死亡。”
赫顿先生在旁边没有说话。
李察的手指压在稿纸上。
“每一只被狐狸吃掉的兔子。”
“每一只被鹰叼走的田鼠。”
“每一只在巢里饿死的雏鸟。”
“整片森林的死亡,被这一棵被'认领'的橡树记录下来。”
“被记录的死亡,是这一棵橡树作为'骨架'的容量。”
“等到仪式开始那一天,橡树就被打开,作为整个祭祀的支点。”
李察感到一阵细思极恐。
“……这些仪式环环相扣,很难想象以那时候的环境和条件,他们是怎么试出来的。”
赫顿先生进行了对比。
“我们今天做封印,要用受过祝福的银带、盐、米酒、迷迭香,一套流程下来,物料成本以镑计。”
“凯尔特祭司不需要任何外购材料。”
“他们用整片森林的死亡,作为仪式的物质基础。”
“仪式当天早晨。”
“……浓烟在祭祀场地里头形成一层雾。
雾的密度由两位辅助祭司用两块大型扇形树皮控制,一边扇风让烟散开,一边压住让烟聚拢。”
“嗯。”
“他们要让雾的浓度始终保持在某个特定的范围内?”
“对。”赫顿先生颔首:“太薄了承不住接下来的咒文,太厚了主祭司自己在里头迷路。”
李察的笔继续往下走。
“第二部的‘织衣’,雾形成后,主祭司开始走动。”
“每走一圈,他的手里会撒一把碾碎的草药粉末。”
李察用灵视固住那一组符号。
赫顿先生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是凯尔特人的'雾兰'。”
“雾兰?”
“也是以太污染区生长的植物,但比灰蕊草更稀有。”
“盖尔高地北部据说还有几处野生群落,但确切地点除了麦克菲伊教授那一辈的人没有谁说得清。”
李察把这一条记下。
赫顿先生继续讲解。
“雾兰粉末撒进雾里,雾的性质就变了。”
“这一层雾衣,会随着主祭司的咒文,逐渐被'织'出形状。”
“那是被祭祀对象,在帷幕这一面的形态。”
李察的笔停在稿纸上。
骨架搭好,衣物披上。
被祭祀的对象,从帷幕那一边一步一步被“做”出来。
李察破到这一段的时候,胸腔里头光树的叶子轻轻震了一下。
他撤了灵视,定了定神。
办公室外面传来瓦斯灯被人拨亮的“咔哒”声,整条走廊从外向内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先生看了看表。
“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破译和自己总结的部分。”
李察把今天的破译稿叠好,搁在桌面正中央。
赫顿先生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只小盒,盒底也铺了盐。
他把那一份破译稿放进盒里,盖好。
“以后每天的稿子都这样存。”
“放您这里?”
“放我这里。”
李察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那头清洁工的扫帚声。
第184章 血契水答(月票加更16)
第二天放学后,李察再次来到办公室。
“接着昨天的部分。”赫顿先生在杯子里倒了点热水:
“最后一段‘血契水答’,应该是全部环节里面最简单的部分了。”
李察坐下来,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血契水答这一段的开头就很清晰。
“活祭品是一只羊。”
李察破完前几句,把笔抬起来。
“羊必须是当年春天出生、未交配过、毛色纯白的母羊。”
“仪式那天,羊被牵到雾里,由主祭司亲自动手。”
“血用一只黑陶碗接住。”
“接血的同时,另一个手持白陶碗的辅助祭司,从仪式场地附近一处指定的圣泉里舀一碗水。”
“主祭司用木勺把血和水搅拌在一起。”
“搅拌速度、方向、节拍都有讲究。”赫顿先生在稿纸上画了一个旋涡。
李察破得越来越顺。
“顺时针七圈,逆时针三圈,再顺时针一圈。”
“一共十一圈?”
“凯尔特数字体系里头,十一是'转折'的意思。”
赫顿先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搅拌结束后,碗里液体表面会浮现出符号。”
李察的笔停了下来。
“符号?”
“被祭祀对象的'应答'。”
赫顿先生在稿纸上又画了个图示。
“应答内容,会决定接下来一整年部落的命运。”
“如果应答是顺利的图案,部落这一年就会风调雨顺;
如果应答是诡异的图案,部落就要警惕这一年里的灾祸;
如果应答完全没有图案,那意味着被祭祀对象拒绝了这一年的契约。”
“拒绝之后呢?”
“整个部落要把这只羊连同那棵橡树一起焚烧,灰烬埋在森林边界,永不取出。”
“并且第二年要重新选橡树、重新选羊、重新祭祀。”
“连续三年被拒绝的部落,会被视为'不蒙护佑',相邻部落有权将其驱逐。”
李察把这一段在笔记本上抄完,手指有些发凉。
他把笔搁下,往后翻了翻自己这几天的笔记。
“凯尔特人把死亡变成了一份语言。”他小声说。
“嗯。”
“一份具有结构性的、可以被帷幕'听懂'的语言。”
赫顿先生抬眼看他。
“你已经看出来了。”
“他们用死亡换效率,我们用术语和媒介换效率。”
“本质上没有谁更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