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天,最多三天。”
李察把茶壶盖盖上。
“她要是临时改行程……”
“她不会。”母亲很肯定:“伊莎贝拉答应的事,从不会失约。”
早饭桌上,李察一边给面包抹黄油,一边把今天的安排说了。
“我上午要去一趟图书馆。”
“市里的图书馆?”母亲把茶壶放下。
“嗯,查点资料。”
伊芙琳本来正低头研究她那本约克郡糕点小册子,听到李察要出门,头慢慢抬了起来。
她没说话,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
李察咬了一口面包,假装没看见。
伊芙琳继续盯着他:“哥,你昨天耍我。”
“我赔礼道歉了。”
“赔礼道歉是赔礼道歉。”伊芙琳把头一偏:“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她慢条斯理地戳起一块土豆。
“你出门顺路的话……哼哼,你懂的!”
母亲在一边捂嘴轻笑。
李察把面包吃完。
“行吧。”
“嗯。”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去看她的糕点册子。
“哥你脑子好,肯定知道该怎么表示诚意。”
………………
李察从矿渣巷出来,沿着中央大街一路往北走。
冬天的布里斯顿,街上是灰的。
灰的石板路,灰的砖墙,灰的天。
工厂烟囱往天上吐着灰白色的烟,煤烟味贴着地面飘。
走了大约二十五分钟,图书馆到了。
李察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一点,但也有限。
大厅两侧是书架,一排一排往里延伸。
李察站在门口大致扫了一圈,在心里跟格林伍德的校内图书馆比了一下。
格林伍德虽然只是一所中学,但校董舍得花钱,很多教师是外聘帝都毕业的高材生。
他们在这边工作,自然会把帝都那边的前沿资料带过来。
赫顿先生那间私人办公室里随手一摞学术期刊,放到外头都是稀罕物。
而市立图书馆……布里斯顿是一座工厂撑起来的城市,这座城的钱袋子是煤、铁、纺织机。
图书馆只是市政厅装点门面用的,藏书量很少,种类也不太齐全。
书架上最多的是《蒸汽机维护手册》、《纺织机械图解》、《冶金基础》,还有大量实用读物,记账、园艺、家庭医药。
李察没气馁。
正经图书馆嘛,再寒酸,基础资料书总归是有的。
语言类那一排,他先找盖尔语。
藏书确实少,但少不等于没有。
正经的市立图书馆,基础资料书总归是配齐的。
他逛了半天,找出一本《盖尔语文法初阶》,还有一本《盖尔—阿尔比恩对照词典》。
凯尔特古文字本身,这里当然是没有专门资料的。
但古文字的底层语法,和现代盖尔语是一脉相承的。
有了这两本盖尔语基础书,他至少能把边界石第一层的凯尔特底子自己啃出个七七八八。
就这么乱走乱找的时候,拐过一道书架,他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第172章 井下禁忌歌
“李察?”
夏洛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怀里也抱着几本书。
她看着从书架后突然钻出来的少年,有些惊讶。
“夏洛特小姐。”
“你回布里斯顿了?我以为你还在北边实习。”
“昨天刚回来的。”
夏洛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
“对了,既然碰上了,之前我跟你提过的《北方文学评论》的投稿……”
李察脸上的礼貌性微笑僵住了。
“进展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有些漂移。
“那个……”
“还没开始?”夏洛特直接替他说了。
“嗯。”李察老实承认:“这段时间忙实习,忙得脚不沾地。
你给的那几本参考刊物,我还没来得及看。”
夏洛特看着他那副有点尴尬的样子,倒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我猜也是。”她笑了笑,语气松了下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主编那边截稿是二月十五,但那也不是什么死线。”
“你有时间就试试,没时间就算了。”
“……”
李察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如果夏洛特板着脸催他、给他上压力,他或许还能心安理得地把这事往后排。
“夏洛特小姐愿意给我介绍这个投稿机会,我当然会写的。”
夏洛特挑了挑眉。
“那行,正好开学了来我们家补课的时候可以拿给我看看。”
她说完,目光落到了李察腋下夹着的那两本书上。
“盖尔语?”她念出书脊上的字,又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借回去?”
“嗯,想借回去慢慢看。”
“那你怕是要白找。”夏洛特皱了皱眉。
“语言类、宗教类这些,在这儿只能在馆内阅览,不外借。
本市居民办了借阅证,也只能借普通书。”
李察愣了一下。
“不外借?”
“参考书要带出门,得管理员点头才行。”
夏洛特把怀里的书往腋下一夹。
李察心里盘算了一下。
边界石那十二组铭文,光是逐字逐句对照盖尔语字母表,再加上后面的注释、翻译,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在馆内坐着干完的活。
天天往这儿跑也不现实。
他脸上大概露出了点为难的神色。
夏洛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腋下的书,忽然转身往楼下走。
“跟我来,我和管理员熟。”
借阅台后面的女管理员看到夏洛特,态度明显热情了几分。
“道恩小姐。”
“哈丽特太太。”
夏洛特把手里那两本书放到台面上还了,顺势开口:“我这位朋友想办张借阅证,要借语言类的书。”
哈丽特太太看了李察一眼。
“参考书不外借,道恩小姐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但他不是一般人。”
她侧过身,把李察往前让了让。
“这位在去年秋天的西塞罗杯拉丁文演讲赛,拿了第二名。”
“现在在我家做拉丁文家教,人品我担保。
书他要是借出去弄丢了、弄坏了,算我头上。”
哈丽特太太“唔”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布里斯顿这种地方,能出一个在帝都赛场上拿名次的少年是个稀罕事。
而且夏洛特·道恩是常客,不仅家境优渥,人她也信得过。
哈丽特太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卡:
“参考书最多借三本,期限两周,逾期一天罚一便士。
语言类和宗教类,我给你登记成‘特许外借’。”
李察转头看夏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