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之前,她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来:“天黑之前回来!”
李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图书馆走。
一楼和二楼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自习,管理员在柜台后面登记借书记录。
上到三楼,空无一人。
和之前一样,灯管嗡嗡响着,坏掉的那根闪了两下又灭了。
他走到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的那段书架前,蹲下来开始清点。
一共二十六本,大小不一,厚薄各异。
有些装帧精良,有些书脊开裂,有些封面上连书名都磨没了。
出版年份从新历 1790年到 1860年不等,跨度将近七十年。
李察先做了一遍快速筛选。
他把每本书取出来翻到目录页或者最后几页,看有没有附录、非正文内容、密度异常的段落。
排除明显的正经学术文献,也就是那些引用格式正规、脚注清楚、全文没有任何可疑标记的,还剩下十一本。
十一本里面,有三本在翻开的时候就让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第一本,有几页脚注编号跳了号,空编号不会凭空出现,要么是排版失误,要么就是故意留白。
在普通学术出版物里是前者,在这排书架上则要当后者来对待。
第二本更明显,正文里有一个章节的段首字母组合起来构成了短句。
藏头诗,最古老也是最简单的加密手段。
第三本则是附录里塞了两页手写补充,字迹和正文印刷体完全不同,用的墨水颜色也不一样。
李察把这三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摞在地板上开始逐本检查。
从赫顿先生那本《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到现在,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破译流程。
先确认加密层级,再用对照表和词源手册逐层剥开,最后交叉验证。
第一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能看出大致是关于矿物媒介在仪式中的使用。
有用,但不是当务之急,他了解到里面讲了什么后就停止继续破译。
第二本藏头诗解出来之后,指向了正文某一页特定段落。
那段话表面上在讨论北方森林地带的狩猎仪式,实际上每隔五个词抽出一个,串起来描述的是燃血之道。
有参考价值,但不适合他。
燃血之道太激进,文中描述的入门训练方式就包括冰水憋息和爆发呼吸的极端交替,他这副身子骨扛不住。
第三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两页夹页,把台灯凑近了看。
字迹工整但极小,用的是蘸水笔,墨色已经泛棕,估计至少有几十年了。
内容只有两页,但密度极高。
开头第一行:“Aurea Via— Fundamenta Respirationis Primae.
(黄金之道——入门呼吸法基础。)”
李察的手指微微发抖。
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三楼灯管还在嗡嗡响,投出的白光把影子拖在书架上,长长一条。
他低头继续看。
文字描述的是黄金之道最基础的入门呼吸法,没有名字,通篇只用“入门呼吸法”来指代。
步骤里没有玄之又玄的描述,也没有“打通任督二脉”类似的东西。
整段文字读起来更接近一份医学操作指南:
调整呼吸频率、控制吸气与呼气比例、在特定节奏下保持注意力集中在胸腔正中。
最后一段是提醒:
“入门呼吸法每日不可超过三刻钟(约四十五分钟),初学者首周建议控制在一刻钟以内;
过度修行会导致头痛、眩晕、胸闷,若出现耳鸣或视野边缘有光斑,应立即停止并平躺休息,否则将会导致轻度休克。”
务实、安全、有边界,不愧是来源于医学的修炼法。
再怎么硬来也就轻度休克,和真的会被憋死或冻死的燃血之道完全没法比,怪不得是大多数正规组织的入门首选。
李察把两页手写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每个词都记牢了之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他没把书带走,毕竟这次需要记录的内容不多。
带走一本可以说是借阅,带走多本就扎眼了。
这些书留在架子上,以后还能反复来查。
李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一连串。
抬腕看了眼时间……坏了,已经过七点了。
最后一班校车六点半就走了,图书馆关门广播他完全没注意到,三楼大概没人来清场。
窗外夜色浓稠,街灯稀稀拉拉地亮着。
从学校到家三英里多,走路要大半个小时。
白天走一走权当锻炼,天黑了就是另一回事。
布里斯顿老城区晚上治安算不上好,偷鸡摸狗的人也不少。
前世夜路是随便走,祖国公共设施齐全又有天眼监控,这辈子可没有这样的底气。
他拎着书包下了楼,推开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校园里已经完全空了,只有门卫室窗户还亮着灯。
李察缩了缩脖子,往校门方向走。
门卫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
石狮鹫蹲在门柱顶端,翅膀上的鸟粪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刚迈出校门,就看到了路灯下停着辆老爷车。
辐条式轮毂,白壁轮胎,前挡风两侧各嵌着一盏鹅颈灯,这是顶级轿车才有的配置。
整辆车安安静静地蹲在路灯底下,和周围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像一条养尊处优的猎犬被拴在了菜市场门口。
车窗很快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俏脸。
是格蕾。
她今天没有扎辫子,栗发散在肩上,被围巾领口拢住了大半。
少女的蓝眼睛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透亮,嘴唇带着点淡粉色,似乎是涂了唇膏。
“李察。”她打了个招呼。
“格蕾?”李察在路灯底下站住了:“你怎么还在学校?”
“今天留下来补了些功课,出来的时候看到图书馆三楼还亮着灯。”
她把书合上,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格林伍德晚上留下来的学生不多,我猜可能是你。”
话说得很自然,似乎只是恰好碰上了。
但李察注意到,车上引擎盖的露水已经凝成了水珠,这车起码停了半小时。
第19章 old money
补完功课就出来了,然后在校门口路灯下读书等了半小时?
他没有点破。
“你家不是在南区吗?和我不顺路吧。”
“绕一点也无所谓,反正有车。”格蕾侧过身把车门拉开:“上来吧,这么晚走回去不安全。”
驾驶座上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鬓角全白了,两只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这是麦克劳德,我家的司机。”格蕾介绍了一句。
男人在后视镜里看了李察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在格蕾家做了二十年专职司机,从格蕾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时就开始接送。
小姐从来不在学校门口等人,今天是头一遭。
但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是老仆人的基本素养。
李察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外面风声和街上的嘈杂立刻被隔绝了。
车内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铜制烟灰缸嵌在扶手里。
座椅皮面柔软得有些过分,屁股坐上去就陷进半寸。
这辆车的内饰,大概比他家客厅的全部家具加在一起都贵。
格蕾坐在他旁边,两人间只隔着一臂距离。
少女把书合起来,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这些天里,李察?威廉姆斯一直在变。
一个月前的李察是什么样子,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病秧子的眼神总往下落,卑微的像棵路边杂草。
但现在这人却亮的有些晃眼。
格蕾知道李察的母亲出身阿什福德家族。
帝都那些老牌家族的成员里,很少有人长得丑的,玛格丽特五官底子尤其好,这点在儿子身上有明确投射。
鼻梁的线条,眉骨的弧度,还有下颌那个微微收窄的角度……骨相是好骨相,以前被病容和消瘦压着看不出来。
身体好转了一些,那些底子开始往外冒。
再加上一个人在自信和从容的时候,整副面孔也会跟着变。
现在的李察站在人群里,已经称得上一句美少年了。
“你在图书馆看什么?”女孩有意找着话题。
“杂书,为西塞罗杯做准备。”
“到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