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艾瑞克半靠在床边的软枕上，双眼闭合，脸色略显苍白，就连呼吸声都加重了点。
莫里安颇感沉重，顿时明白了为何保罗不让求见，也明白了为何不见他处理公务，原来艾瑞克的身体状况，已经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似乎是听到动静，艾瑞克缓缓睁开眼，在看到来人时，恢复了王子应有的平静神态。
“蒂亚斯先生，您怎么来了？”他一边笑了笑，一边从床边起身，取过一件外套披在肩上，缓缓走到沙发旁坐下。
看到对方这幅模样，莫里安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将那些残酷的真相，交托出来。
随即他还是维持着尽量平静的模样，直接开口道:
“殿下，请恕我直言。”
“经过我这几天的调查发现，您那天讲述的‘奉献仪式’，极有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甚至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也是人为造成的。”
艾瑞克的目光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下，下意识地反问道:
“可以说来听听吗？”
莫里安迅速点头，以最简洁的语言，先是将加文的证言，和利威姆寻找巫师的举动说出。
接着，又继续讲述了集体记忆矛盾的疑点，以及自己对“国王”以太，可能拥有篡改记忆能力的惊人推测。
直到最后，他注视着艾瑞克的眼睛，说出了最残酷的结论：
“二王子雷蒙德，很可能串通了亲信伪造出‘奉献仪式’，他找来南大陆巫师，一方面用隐秘手段加害您的身体，使您的‘自愿’显得更合理。”
“另一方面，很可能是为了在仪式中，将您拥有的‘公主’以太，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借此成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而整个王国无人质疑，是因为所有人的相关记忆，都早已被修改过了！”
快速讲完这些以后，莫里安的呼吸不由得有点急促，那是因为他从下了马车，到现在全盘托出事情真相，都未有过丝毫停歇。
艾瑞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地令人觉得有些奇怪。
一时间，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房间，谁也不知道这位王子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低哑开口:
“不得不说，您的推测很大胆，但却非常合理……在印象里，我的确记得那位王子是因狩猎事故而离世的。”
“不过那位退役骑士的话，足够真实吗？”
“很有可信度。”莫里安肯定地点头，“他拥有一半的普恩血统，得以保留了真实记忆，更重要的是，他提供的其他信息，都与您现在的状况吻合。”
一阵认真思索过后，艾瑞克眼帘低垂，目光里的疲惫似乎更加重了几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蒂亚斯先生。”
“但即便这一切都如您所说，就算仪式是假的，是阴谋又如何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不想再辩。
坐于对面的莫里安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父亲默许，我的兄长们甚至乐意见到，无数民众也相信着这个‘传统’，所有人都期待着王子的奉献。”艾瑞克微微摇头，自嘲般笑道。
莫里安无法反驳，因为从这番话中可以听出来，相比起一位王子，很多人更在乎的，是国运能否继续延续下去。
换句话说，几乎没人在乎他这位王子的命运，究竟如何走向。
皇室需要稳定，王国需要未来，民众们需要保障，无论这场仪式被冠以何种名义，似乎都不重要了。
第90章 一个承诺
仪式的举行时间提前了，明天上午，便会在宫前的广场处举行。”艾瑞克苦笑道。
提前了？！
莫里安脸色陡然一变，仪式时间提前，意味着他们原本的计划也必须随之加快，时间顿时变得更为紧迫。
“为什么皇室会临时更改时间？！”他以极快的语速追问。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体情况恶化了，为了防止‘公主’的力量出现差错，他们才做出这样的决策。”艾瑞克耐心解释，语气平淡地就像事不关己。
“但这并不重要，我们最晚得赶在明天到来前，将戴安娜护送出去。”
“所以您的想法是，顺应事态自然发展，通过牺牲自我来成全所有人吗？”莫里安忽然平静了下来，声音冷淡地问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的栏杆，在房间内切割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
艾瑞克没有正面回答质问，转而自顾自地说起: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父亲处理掉的那只格查尔鸟，从始至终都飞不出这座花园，唯一的区别，只是我能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以普通人的身份与戴安娜相遇，那该多好。”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那片蓝天。
“那样至少不用被责任所束缚，就像一只能够真正自由飞翔的格查尔鸟，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莫里安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对面那张写满失落的脸庞。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将藏在心底最深的话吐露出来：
“殿下，您说自己像那只格查尔鸟，但您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那只鸟是独自死去的，几乎无人在乎它是怎么死的，而您不是。”
艾瑞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情绪。
“您的身边一直有人，会在您躲在花园哭泣时，笨拙地发出关切。”
莫里安继续说:
“有人会记住您说过的每一句关于流星的话，有人即使在自己崩溃的边缘，仍试图抓紧您的手，就是害怕您会偷偷离她而去。”
“如果您真的是那只无法获得自由的鸟，那洛朗小姐，便是那个一次又一次试图撬开锁的人！”
“即使所有人都想用那些光鲜亮丽的名义，将您困死在这虚构的牢笼中，说着这是您命中注定该待的地方，她也依旧在奋力撬着那把锁！”
“即便如此，您也要辜负她的期望吗？！”
他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近乎是带着某种恳求的语气，试图说服面前这个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之人。
正要莫里安还想继续开口时，艾瑞克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那您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又还能怎么做？”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声音濒临破碎。
“冲出去告诉所有人这是个骗局？您认为他们会相信我一个人的片面之词，还是会相信皇室不容置疑的历史呢？”
“哪怕真的揭露了真相，那也只会让王室的权威成为笑柄，从而一落千丈，在战争来临前就摧毁了我们自己人的信心！”
这些绝望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使得原本就沉重的氛围几乎凝固。
“……您还可以选择，与洛朗小姐逃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莫里安沉声道。
“那是不行的。”艾瑞克只是摇头，“先不说以白蔷薇宫的守卫力量，我们根本无法从这里出去。”
“就算侥幸逃脱了，王国也会动用一切力量进行追捕，我们会被塑造成叛国者，难道您真的要让戴安娜陪同我，过上永无止境的逃亡生活吗？”
“蒂亚斯先生，我太累了。”
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他无力地彻底靠进沙发背垫，喃喃低语道：
“就让我履行完最后的责任吧……以王子的身份。”
那平静的声音即像是在诉说，也像是在恳求，更是隐藏着一丝悲伤与不甘。
“什么责任？！”莫里安猛地提高音量，说话语气锐利。
“你的责任不是平白去死吧？！”
“你的责任就是好好活着，作为艾瑞克·埃弗莱特活着！而不是作为希兰王国的四王子！你活着，戴安娜才有要守护到底的人！”
莫里安的话语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爆发，怒斥出声。
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志，让他几乎忘了对方的身份。
“我向你保证，我会带你们安全离开！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您要选择活下去！为了那个等候了你很久的骑士，活下去！”
说着，他猛地抬起右手，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这位四王子的胸口，斩钉截铁道：
“就当作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约定。”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艾瑞克愣住了。
感受着胸口传来清晰的触感，再对上对方那灼热坚定的目光，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而说完这些慷慨激昂的话后，莫里安也猛然回过神来，忽然有点后悔。
……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我似乎冒犯了一位王子？！
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悄然收回了那只情不自禁的右手。
……
漫长的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这时，午后更加强烈的阳光突然穿透窗帘，明晃晃地映照在两人的脸庞上，驱散了原先的昏暗。
时间像是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几秒。
“男人之间的约定……”艾瑞克喃喃重复道，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那双被阴霾笼罩的碧蓝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连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那个总是温和的年轻王子，此刻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陌生的神色。
一个从未见过的明亮笑容。
“噗……好啊。”
他不禁轻笑出声，仿佛被这冒犯的举动逗乐，随即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无比郑重地向莫里安伸出右手：
“那就拜托您了，蒂亚斯先生。”
在他的笑容里，仿佛已然一扫之前的所有绝望，重新燃起了微小却清晰的希望火种。
“既然您都说出口了，那么要遵守好承诺哦。”
看到这一幕，莫里安顿时回以更灿烂的微笑，以更有力的姿态，牢牢握住了对方伸出的那只手。
第91章 未能见证的结局（5k字重制）
眼见成功说服了这位四王子，莫里安迅速留下一些嘱咐，让他将最新的信息告知给管家保罗后，便匆忙离开，进行最后的准备。
离开艾瑞克的寝室后，莫里安快步朝着自己位于西侧的房间走去，同时脑海飞速思索着对策。
既然仪式的举行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那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制定新的计划。
而且是同时帮助两人逃脱的计划。
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办，就是回收先前放下的“卡厄斯之钥”。
这件能够开辟通道的神奇物品，很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重要作用。
边思考，边回到自己的房间，莫里安立即反锁房门，拉紧所有窗帘。
紧接着他站到房间中央，闭上双眼，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仪式，向前踏出七步。
刹那间，恍惚感与呓语声响起在耳畔，但这样强度的不适感早已被他适应。
当第七步踏出，不出意外地那片无边无际，并有八扇门扉的收容空间，赫然出现在面前。
莫里安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扇灰白门扉旁的地面，那柄银色的“卡厄斯之钥”正躺在门扉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