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羡光,接受现实吧,我们都死了,现在残留的不过是一幅幅油画的灵异罢了,虽有记忆,却早已经不是真正的自己了!”
抽旱烟的老头子放下烟杆,他年岁最大,被困在这里也最久,见惯了后来者的崩溃、发疯、愤怒、悲痛……
对外界的驭鬼者来说,最大的苦难是短暂的寿命,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被无限拉伸延展的时间才是他们痛苦的根源。
近乎无尽的寿命,被困在有限的空间,毫无自由可言,想不发疯都难。
他看张羡光也同样如此。
“不!”
张羡光长身而起,身躯挺拔宽厚,他环顾一周,语气生硬:“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这些可怜虫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们都是死人,但我不同……”
“小兔崽子,你有什么不同”,一个穿着蚕衣,手拿针线的老婆婆冷哼一声,面颊上下垂的肌肉抖动,“我们是可怜虫,那你小子呢,照我看,你不过是另一号无知无畏的可怜虫罢了!”
“好了,蚕婆,对年轻人宽容一点,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现实的。”抽烟的老头子磕了磕烟斗,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的拦了一句。
“就显你烟老是个老好人,老不死的东西!”蚕婆嘴角一撇,目光阴鸷的盯了老头一眼,忿忿不平,却也没有继续纠缠。
蚕婆,烟老,鬼邮局内资格最老的两个驭鬼者,一个驾驭鬼蚕,一个驾驭鬼烟,能力不俗,在这里很有威望,通常有争端,都是他们出面平息。
烟老出面,蚕婆熄火,本以为这次争端就此平息,不曾想那个平时在众人眼中平平无奇的张羡光竟然朝着众人走了过去,这一挑衅般地的行为无疑触怒了几人,就连烟老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不知所谓的小子,自己找死,可怨不得老婆子出手狠辣了。”
蚕婆放下细针,阴狠的目光一扫,一缕缕薄如蝉翼的丝线凭空出现,向着张羡光网去,这一幕就像是热带丛林中剧毒的蜘蛛捕捉食物,前者是设计精心设计的掠食者,而张羡光就是那个飞蛾扑火的可怜蚊虫。
“不知死活!”
“这小子倒霉了,这下不死也要脱层皮!”
“上次有人惹到蚕婆,被吊起来晒了半个月不止吧!”
“吊一下又算得了什么,那丝线上的灵异剧毒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处,莫说吊着浸染十天半月,就算是沾上一点,也如舌头触硫酸,那滋味,啧啧啧~~”
看到蚕婆出手,众人纷纷冷笑不已,更有人坐了下来,嘴角噙笑,带着看好戏的心态,远远嘲弄。
在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新奇的娱乐,有人倒霉,对于这些残留的驭鬼者而言,就是最大的乐子。
有好戏看,自然兴致勃勃。
面对蚕老的出手,张羡光负手前行,眼见灵异即将扑面而来,却面色不改,仿佛根本没有把对方的袭击放在眼里,这种漠视让蚕老更加火大。
“小辈,果真放肆,简直不把老婆子放在眼里。”蚕老面颊横肉抽动,神色越发阴狠。
“本来念在你平时还算乖巧,只想教训你一番就算了,现在你敢无视老婆子,那就怪不得我下狠手了!”
蚕老说完,身上涌动的灵异一下子便成倍的沸腾汹涌起来,显然是要出全力的征兆。
“太久不出手,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朝本座犬吠了,也就是我灵异不在此地,不然我活剐了你这老不死!”
张羡光说到最后,气势一下子拔高,独属于武夫的嚣张狂烈四散,每个被他眸光笼罩之人,无不心生胆寒。
“明明就是个很普通的信使,为何会有如此气势?”
这一刻就连烟老都被震慑得站起身来,他肌肤毛孔剧烈收缩,脚下隐隐后撤半步,就好似普通旅人在荒野之上遇到猛兽,畏惧油然而生。
“管你是谁,都给我死!”
蚕老同样心中惶惶不安,但眼下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更何况她雄踞此地多年,早已经养成了骄狂放纵的心态,这无关情感,而是特殊环境下的惯性推动本能使然。
张羡光见其不知收敛,心中也是怒火升腾。
“冥顽不灵,那就教训你一番!”
第423章 田晓月复生
频繁被人挑衅,普通人尚且难以忍受,遑论武夫张羡光。
只见他抬起右手,粗大的指节根根张开犹如苍戾的鹰爪,然后转腕,拧臂,对准虚空一处遥遥一爪探出。
“蚕婆的攻击不挡,这是真的寻死,还是刻意的托大?”
众人对他的操作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们就明白张羡光究竟意欲何为了。
呜~
平地之上,风声渐起,须臾功夫,波澜已成滔天之势,狂风漫卷,黑雾扩散,强烈的灵异如喑哑惊雷炸响,蚕婆所操纵的灵异如风浪中行驶的小舟,摇摇晃晃,别说乘风破浪,就连保持片刻的稳定都不得成功。
很快黑屋笼罩了四野,将蚕婆吞没,杨孝天站在边缘,举目望去,隐隐约约之际,他看到一抹白色,那似乎是,
一件连衣裙?
“啊!”
一声女人凄厉惨叫从黑雾中传来,片刻之后再无声息。
“一招就搞定一个民国时期的老古董,你隐藏得可真深!”杨孝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警惕。
“蝼蚁罢了!”
张羡光斥责一声便不再去看,仿佛只是碾死一只小臭虫,根本微不足道,不值得他关心。
但他心中却暗暗可惜,“只是可惜了这件道具,本想着埋个后手,暗算一下他,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也只能如此了……”
他这人便是如此,强大,自信,多一件道具布局自然更好,没有了也不去懊恼,对他而言,强大的是自身,算计不成,那便出手横推就是。
这就是他的气魄,一个雄踞一个时代的顶尖武夫的强大气魄。
张羡光对着杨孝天拱手抱拳,“我要走了,希望还有再见的那一刻!”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径直便向前走去,别看这里人数不少,一流甚至接近队长的驭鬼者也有几个,但能入他眼的也就杨孝天一人,而且即便是杨孝天,也不过堪堪入眼罢了。
一个死人,一个失败者,何以与他并肩?
“张羡光他……”
“他走了!”
“不是障眼法,他是真的走了,但这怎么可能?”
黑雾散去,一众驭鬼者重新出现,望着张羡光远去的身影,争论不休,语气中充满不可思议。
“看走眼了,他……真的不一样!”
烟老烟杆掉落,眼神茫然。
杨孝天同样心情复杂,良久才道:“他确实和我们不一样,他是个活人,油画只能困住死人,却困不住他!”
“一个活人与我们这群死人混迹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究竟图什么?”翻书的男子抬起头来,带着困惑。
“呵,谁知道呢!”烟老捡起掉落的烟斗,弹了弹上面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你要是想知道,不妨等他下次回来,去问问他本人,但你得考虑好后果,别像这个老婆子一样!”
男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那是一个被白色连衣裙包裹着,正在不断沉没入土的瞪目尸体。
“他还会再回来吗?”有人问道。
“或许不会了!”杨孝天看着远方,语气萧索又决绝。
……
鬼邮局阁楼内,黑雾一下子减退三层,那种压抑的恐怖氛围也如棉花一般慢慢松散开来,那些犄角旮旯里的窸窸窣窣异响停止,整个鬼邮局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彻底的安静下来。
没有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胆敢出门查看,残存的信使们纷纷举起手表,在时针的踢踏声中煎熬等待。
而在这种寂静之中,一个身材修长的人影缓缓踏步上楼。
火光跳动,首先出现的是一截金色的刀鞘,然后是绣着奇艺花纹的黑色长袍,再往上,一张苍白人脸出现,正是借助鬼楼梯成功登顶的罗异。
他面色平静,有种山崩不改的沉稳冷静,眸子开合,一双金黑交织的眼神如渊。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黑暗中心,灵异的原点。
罗异停顿片刻,凭借祀神的灵觉已经感知到了周围的异常。
“放弃了吗?”
他伸出手来,于暗黑中握住一个门把手,也不迟疑,五指微微用力,吱呀一声中,大门被缓缓推开。
灯芯跳动,火光明灭,一股霉臭扑鼻的同时,这个鬼邮局内潜藏最深的一处房间终于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班驳的墙体,民国风范的老式桌椅板凳,长长的粗布长衫,还有放在桌子正中央,半开半掩的一个裂纹皮革笔记本。
这里是管理员的休息室,也是敲门鬼罗文松的办公地。
罗异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缓缓展开,里面的内容浮现端倪,一条黑线凭空生成,在上面缓缓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罗文松,田晓月,张羡光!
这是邮局历任管理员名单!
罗异看了看旁边的黑色钢笔,心下明白,若他有心,他现在就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写上,正式的拿到这个邮局管理权,而这本来也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但现在他迟疑了,因为邮局内的异样无一不是在说明张羡光已经走了。
那么这座邮局对他而言的意义就有所变化了。
思量片刻,罗异最终还是拿起了笔,但他没有落下自己的名字,而是把田晓月三个字圈了起来。
“拿到纸笔就算有了继承资格么?”罗异轻笑一声,一个念头瞬间浮上心间。
打定主意,他心念一动,缕缕金光从脚下蔓延开来,原本阴暗、死气沉沉的房间、楼道开始泛起了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闪烁,好似火星,又好似水滴一般渐渐汇聚在一起,然后以一种洪流燎原之势浸入墙壁,地板,楼道……
金色鬼域铺开,恐怖的灵异力量肆无忌惮的冲击着这座历史遗忘之地。
顿时,墙面、地板仿佛遇到岩浆的木头,在鬼域力量的侵蚀下裂开一条又一条金色的裂口。
“借助半个管理员位格再加上我的全力输出,基本已经可以把控鬼邮局的权限,至少暂时的影响邮局运转不成问题了,接下来啊就是找人了。”
罗异念头一过,缓缓闭上眼睛,让鬼域替代了原本的视野。
黑色、金色交织的世界中,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很快,一个又一个的目标被锁定,同时神之锁化形分散,变幻成为一根又一根的金色锁链向着四面八方拖动游走。
砰~砰~砰~
一个又一个的瓶子被锁链卷起然后扔下,几个呼吸之后,金色倒转,锁链回弹,外泄的伟力悉数回归罗异身后,世界由璀璨明亮再度回复寂静青黑。
“貌似差不多了?”
罗异歪过头略微思量了一下,然后一个响指打出,点点金色如离弦之箭刹那击在一个个瓶身上。
瓶子炸裂,率先淌出来的是一股股黑红色带着腥气的粘稠液体。
这是血液,准确的说,这是属于已死之人那快要凝结的尸血。
黑血汇聚,泛青的雾气自生。
手、脚、头、胸、腿等尸块从瓶子的裂口处钻出,然后仿佛有意识一般向着血液挪动。
骨头拧动,碎裂的尸块拼接,黑色的脓血倒灌,原本不忍直视的恐怖裂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罗异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看着这诡异又惊悚的一幕。
一切发生得极快,破碎的尸体在经过短暂的拼凑之后成功的还原出了一个女人的形体。
这个女人浑身赤果,不着片缕,看上去二十五六,面容姣好,只是双目紧闭,一头长发垂到腰间,身材玲珑起伏,线条流畅,腰臀比例匀称,除了皮肤过于惨白,毫无血色外,几乎没有多少瑕疵。
等到脖子上的裂口愈合,女人忽地张开眼帘,视野转动,漆黑的眼眸中黑色慢慢减退,露出边缘的眼白,同时点点疑惑的表情浮现。
这是人性的表现,这人还有意识,而且意识就停留在这具身体之上!
原著中之所以没活过来,很可能是因为肢体不全再加上长时间的关押限制,导致她最终的意识被灵异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