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那片铁流还在往下淌。它不紧不慢,沉默而沉重。
但实际上,那是很快的。
铁流已经下了山,朝着更远的方向奔去。
格罗卡闭上了眼睛。
山坡上,钢骨也从那边收回目光。
“加快速度。”钢骨说。
七百铁牙骁骑在大地之上奔流,马蹄踏过碎石,踏过被风压弯的草。没有人去看那边,去看那八具尸体,去看那些散落一地的物资。
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山坡上,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队伍继续向前淌。
淌过山坡,淌过石楠地,淌向边境线。
淌向诺吉拉。
“让马可尼努斯派一支斥候小队去他们来的方向侦察一下。”
走了一会儿之后,钢骨又对身旁的副官命令道。
“是。”副官应下,正准备联系马可尼努斯,但下一秒,钢骨却是叫住了他。
“算了,我自己去吧。”
他说道。
“指挥权先交给马可尼努斯,你和他联系,根据他的安排行动。”钢骨下达新的指令,“我过去那边看看。”
“要派几个……”
“不了。”钢骨打断副官,“我会带几个帝国骑兵过去。”
“是。”
随后,通讯法阵在钢骨掌心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映在他金色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马可尼努斯。”
对面几乎立刻回应,“收到。”
“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控制权先交给你,给我分几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然后马可尼努斯的声音传来:“明白。需要多少人?”
“六个,再配两个法师,会易容术的。”
“易容?”
钢骨没有解释,马可尼努斯也没有追问。
“稍等。”他说。
通讯切断。
钢骨勒住战马,停在原地,身后的铁牙骁骑继续前进。
帝国人一直没有出现,他们仍旧还在地下,有一些来到了地上,但都被法师施展了隐蔽法术。
他看着远处那片山坡,八具尸体散落在地上,黑色的箭杆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大约几分钟后,铁牙的骑兵已经走得很远,而钢骨面前则出现了六名骑兵,以及两名法师。
都是第一马可尼军团的铁卫骑兵,他们摘了头盔,露出下面的与巴尔萨人区别明显的面孔。
骑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疑问。
还有两个法师,一个看着年长一些,外表三十来岁,另一个更年轻些。
“钢骨……额,将军。”年长的法师开口,“需要易容成什么样子?”
钢骨看向他,要求道:
“变成兽人。”
法师点头,他抬起手,指尖泛起微光。
光芒在钢骨身上流动,然后蔓延到那几名铁卫骑兵身上。
随后,他们的体格开始变化,皮肤变得暗沉,五官轮廓变得粗犷,眼睛里泛起各色的光。
钢骨自己自然没什么变化,因为他本身就是兽人。
“可以了。”钢骨点点头。
随后,他调转方向,朝着那几名兽人被射杀的地方驰去。帝国人的骑兵跟在他身后,快速行进。
山坡上很安静。
八匹马散落在周围,有的还站着,有的倒在地上。
格罗卡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胸口那支黑色的箭杆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的血已经凝固了,在身下结成暗红色的一滩。
钢骨坐在马上,他自然看到了那张脸,他认得这张脸。
他记得自己军团中每一个士兵的名字,记得他们们一个人的面孔。
因此,他自然知道这是谁。
格罗卡,他以前手底下的兵。
但他没有停留。
第39章 征伐
大概在六十年前,诺吉拉还在打仗的时候,他带着自己的军团在北部边境抵御蛮族入侵。
这里的蛮族是人类蛮族,人类当然也有蛮族,野蛮人,那些部落制的。
他们和兽人比较像,和兽人也比较玩得来。
当然,该杀还是要杀的,因为他们和兽人一样,都天生偏向邪恶。
格罗卡就是那时候入伍的,很年轻,体格和同龄人比算瘦小。
钢骨对这个士兵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总是有着一团火。
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很勇猛,和他瘦弱的体型完全相反。而且他脑子也很好使,和一般的兽人也完全不同。
在钢骨的部落里,聪明的兽人总是能够受到重用。他很快就升了队长,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他跟着他打了很多仗,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跟着他……
直到钢骨被驱逐出诺吉拉。
那天,格罗卡站在送行的队伍里,他是那批没有选择和他一起离开诺吉拉的钢骨旧部之一。
钢骨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跟上来。可能是因为家人,可能是因为害怕。
人们总说兽人无所畏惧,兽人的确无所畏惧。
但兽人是会害怕的。
他们也会感到恐惧,
那些留下来的旧部有他们的选择,钢骨自然能够理解。
继续向前,斥候和法师们跟在他身后,马蹄地上的碎石和干涸的血液,踏过那些散落的物资。
自然没有人去低头看那些东西。
这些跟着钢骨的人出自帝国最精锐的兵团,第一马可尼。
能够在这个军团里服役的士兵,基本上没有缺钱的。就算本身只是普通平民出身,但只要进来了,一个月的工资就足以让他养活一大家子人。
而且还能有富余。
很大的富余。
毕竟第一马可尼军团的士兵,就算是不当兵,那也是十级起步的冒险者,是不可能缺钱的。
很快,村庄就到了。
火烧在这会儿已经烧得差不多,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戳在那里,冒着细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其中混着另一种味道。作为一名军人,一个兽人,钢骨自然对那味道很熟悉。
血。
他勒住马,停在村口。
地上躺着尸体,很多尸体,一个男人趴在门槛上,背上有好几道刀痕,一个女人蜷在井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很小,大概两三岁,脸埋在母亲胸口。
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尸体,有些在屋门口,有些在路上,有些在烧塌的房子里。
他们姿势各不相同,但都一动不动。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烟在飘,只有风在吹。
钢骨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他在诺吉拉长大,他见过很多战争,很多杀戮。
因此,他自然知道兽人是什么样子,知道兽人会做什么。
他知道边境劫掠的传统,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也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
巴尔萨人让兽人过来抢,抢完了,兽人走了,巴尔萨人就可以说:看,兽人就是这样。
他们是野兽,不是盟友。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驻军,需要更多防御,需要对兽人进行更严格的控制。
于是驻军就更多了,巴尔萨人对诺吉拉的控制也严了。
于是,诺吉拉一点一点,彻底变成巴尔萨的附庸。
而兽人呢?兽人继续抢。因为抢来的东西比交换来的容易,因为杀戮比忍耐痛快。因为愤怒总得有个出口。
钢骨不知道格罗卡今天抢了没有。也许抢了,也许没抢。这已经不重要了。
年长的法师跟上来,停在他旁边。
“将军。”法师开口。
钢骨转头看他。
“能用复活术吗?”
法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点点头。
“能。但……”他顿了顿,“不一定愿意。”
钢骨没说话。
复活术在这个世界自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法术,毕竟最低的复活术只要三环,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