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发布任务的聚居地看看。得确认鼠患彻底解决,他们安全了。”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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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居地位于一条更为宽阔的巨大下水道中。
通道目测高近二十米,宽逾五十米,拱顶由巨大的条石砌成,入口装了一扇厚重的大门。
门内的环境意外的不错。
原本奔流污水的地方已经干涸,被人用石板和木料铺出了街道和平台。
这儿光线并不昏暗,顶部被人巧妙地镶嵌了许多发光的苔藓和廉价的魔法水晶,投下柔和光。
空气里依然有地下特有的潮湿土腥气,但并不算臭。
空气里飘着食物烹煮的味道,这地下的聚集地,烟火气倒是挺足。
空间被有效利用起来,靠着两侧墙壁,搭起一排排棚屋。
一些棚屋前,还种着能在微弱光线下存活的蘑菇和地衣。
这里人来人往。一部分是人类,衣着很老旧,但至少都有的穿。
这儿还有不少提夫林,红皮的,蓝皮的,紫皮的,各种各样都有。
他们头上生着大小不一的角,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几个提夫林小孩正追逐打闹着从李嗣面前跑过,头上的小角还没完全长硬,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这里是由一群提夫林难民最早建立的,”奥蕾莉亚走在他身侧,声音这会儿已恢复了平稳。
“大概七十多年前。那时候地上对提夫林的驱逐还很频繁。”
李嗣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棚屋间忙碌或休息的面孔。
警惕、好奇,那些情绪没有被隐藏,就这么露在他们眼睛里。
一行人沿着通道一直向前,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空井。
井口直径恐怕有百米,向下深不见底。
井壁上层层叠叠,布满了依附其上的建筑。
还有粗糙的栈道和绳梯,简易的升降篮连接着不同高度。
这些开凿出的洞穴和搭建的悬屋透出点点灯火,竟是将这儿衬得挺温馨。
“这是旧的主排水竖井之一,已经废弃很久了。”
奥蕾莉亚示意李嗣看向井壁,“从这里下去,能连通到更古老的下层排水网络。”
“不过下面情况复杂,很多区域连地图都没有。”
她轻车熟路地带着队伍走向井边一处向下的螺旋石阶。
石阶沿着井壁内侧盘旋,狭窄陡峭,走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开凿在井壁上的洞口前。
奥蕾莉亚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里面是一个不算小的石室,干燥,整洁。
墙壁上挂着几幅粗糙的羊毛挂毯,一张木桌上摊着些地图和账本。
一个中年男性提夫林正伏案写着什么,他有着暗红色的皮肤,额前一对向后弯曲的短角。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奥蕾莉亚,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奥蕾莉亚女士,您回来了。”
“嗯,鼠王和主要的鼠群已经清理掉了。”奥蕾莉亚点点头,“巢穴深处可能还有些漏网的,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构成威胁。”
“你们最近出入靠近那片区域时,还是多加小心。”
“感激不尽,女士。”红皮提夫林再次躬身,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约定的酬劳,请您收下。”
奥蕾莉亚接过袋子,报酬是五十金鹰。
对清理一个威胁聚居地,拥有鼠王和大量变异巨鼠的巢穴而言,这报酬实在低廉得可怜。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将钱袋递给了身边的李嗣。
李嗣也没客气,接过,揣进自己怀里。
红皮提夫林低下头:“再次感谢您和您的同伴,愿道路为您敞开。”
奥蕾莉亚回了一礼,随后带领队伍离开。
离开石室,重新走上盘旋的石阶。
回到地面后,李嗣忽然开口:“你心肠这么好,怎么不直接把钱还给他?”
奥蕾莉亚脚步未停。
“因为尊严。”她说。
“有些人或许不在乎,但这里的提夫林,他们需要这个。”
“这是一个试图保持正直的聚落,他们有自己的坚持。付钱清剿威胁,是他们维持自治和体面的方式。”
“这个钱可有点少。”
李嗣道。
奥蕾莉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李嗣看着她,她目光平视前方,眼睛里映着点点灯火。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也笑了。
“倒是没想到。”
“什么?”奥蕾莉亚问。
“你和你姐姐”李嗣回答,“你们确实是姐妹,在某些方面挺像。”
奥蕾莉亚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回头,耳根又有点泛红。
但李嗣向来是喜欢折磨人的,他是个性格非常恶劣的人。
于是,他往前凑近了些,低声问道:“既然这样,那当初,你干嘛让我去搅和你姐跟她未婚夫的事儿?”
他停下脚步,在稍高一阶的石阶上转过身,俯视着下方的奥蕾莉亚,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怎么,现在还惦记着你那位……未来姐夫?”
奥蕾莉亚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瞬间涌回,变得通红。
她变得震惊,慌乱和无措。
当李嗣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愕然发现,自己脑海中竟然一片空白。
那个影子,不知从何时起,便已经彻底模糊淡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
是此刻她身边的这张脸。
忽然,恐惧抓住了她。冰冷,尖锐的恐惧。
她害怕。
害怕李嗣觉得她肤浅,觉得她可笑,觉得她不够纯粹。
觉得她不够专一。
她感觉到深深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是她此生只在今天,在这一刻,才第一次生出来的。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
这恐惧如此真实,让她心脏猛地缩紧。
“你,你闭嘴!”她几乎是尖声喊了出来,她瞪着他,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
那愤怒看上去气势汹汹,可底下全是慌乱和脆弱。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吼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
背影僵硬,脚步凌乱,狼狈不堪。
李嗣站在原处,看着她一路跑开。那三个女士看了李嗣一眼,她们都没说话,只是眼神比较的……额。
但李嗣并不在乎,他只觉得这样很好玩。
随后,他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奥蕾莉亚跑得很快。
她冲出下水道入口,踏上地面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停在入口旁的石墩边,背对着黑暗的洞口,胸口还在起伏。
李嗣不紧不慢地上来,到她身后停住。
奥蕾莉亚的肩膀绷得很紧,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地面上一块破碎的石板。
李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奥蕾莉亚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但她没躲开,也没说话。
“行了。”李嗣说,“别想太多。”
奥蕾莉亚还是没动。
“我就是觉得好玩。”李嗣看着女人的反应,知道不能搞得太过。
得学会控温,才能够折磨得爽,“我就是看你脸红,看你慌张,挺有意思。”
他顿了顿,“所以我会那么说。仅此而已。”
奥蕾莉亚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眶有点红,看着李嗣。
李嗣迎着她的目光,咧嘴笑起来。
“真的。”他说,“欺负你很好玩。所以你放宽心,我没别的意思。”
奥蕾莉亚还是盯着他看,不说话,看了很久。
她背对着太阳,眼睛被蒙在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