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刀刀身化作千百道细碎的流光,每一道流光都拖着红白相间的尾光摇曳,仿佛千百条丝线,同时扎入四面八方的灰雾之中。
“咻咻咻——”
红白马刀的千百碎片疾射而来,灰雾无法阻挡被生生斩爆。
“噗噗噗噗噗!”
灰雾应声层层爆开,这些在腐绿色怪物的概念里面本不具备实体的情绪精神复合体,不仅被一道道刀刃割开,甚至还被刀刃在嗡鸣中吸收。
“这是……!”白舟心头倏地一动。
作为操纵千百刀刃的主人,白舟与它们心念相通,分明感觉到从它们身上传来的渴望。
——大快朵颐,它们想要大快朵颐!
灰雾上附着的精神意念被刀刃杀死,溃散的精神能量被刀刃吸收。
饱餐一顿的同时,千百刀刃也传来嗡鸣,威能有所提升。
……可是,这灰雾才多少?
白舟幽幽的目光看向远处庞大到几乎遮蔽天空的怪物,作为操纵灰雾的源头,如果能够将它反过来“吃”掉……
作为准灵名秘宝的红白马刀,是不是就能将“准”字摘去,变成拥有真名的、真正的灵名秘宝了?
“咻咻咻——”
刀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千百道流光在广场中穿梭,将无数晚城民众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像是一场红白二色交织而成的庞大暴雨。
在肆虐的红白刀光中,一团团灰雾迅速变淡变薄,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晚城的大家摆脱了灰雾的影响,看着那个操纵流光千刃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身影,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懦夫……懦夫吗?”
白舟的问题在他们的心头回荡,怪物代替他们的回答更是让他们默然在原地。
曾经逃避的一切全都摆放在了面前,有心想说对啊确实,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晚城……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完全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人群中传来几声啜泣,继而情绪像是传染,很多人都带着复杂的表情开始长吁短叹。
他们面露绝望,望着白舟的眼神又带着些不敢置信的希冀。
孩子在哭泣,老人偷偷抹去泪水,中年男女的脸上涌现恐惧。
“不、不想死可以吗……”他们终究在犹豫中给出了不抱期望的问询。
说来也怪,明明该是负面情绪达到巅峰的时刻,可当人们哭出来时,天空中那怪物的身影却开始渐渐变淡。
仿佛这泪水流淌出来的同时,他们也相当于喝下医生的药方,将心中的痛苦与郁闷排泄出来。
原来哭泣本没有什么丢人的,对任何年龄的人来说都是这样,因为大哭一场恰恰是长久郁结的治病良方。
“不想死吗……”
在这一刻,白舟终于收到想要的东西。
他收到了晚城百姓带着犹豫与不确定的祈求。
果然……
生存还是毁灭?是痛苦的活着挣扎还是在安逸中毁灭去死,人们其实没有办法回答这个终极问题。
不想疼痛,也不想死。
麻木的人生是因为还能活着,但若就这样匆匆死去也绝非人们所愿。
当自欺欺人的纱布撕开,人们终于直面了再也无法逃避、再也不能得过且过、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能一直如此下去的自己的人生。
面对白舟的问题,他们终于在犹豫中给出“不想死”的答案。
“吼!!!!”
腐绿色的怪物仰天咆哮,地动山摇的同时,怒吼声却越来越小,最后身影渐渐透明虚化。
它深深看了一眼白舟,说道——
“痛苦是无法被消除的。”
“直面痛苦之人,必要跨越最为艰难的试炼。”
“留在这里吧,你们最好留在这里——”
“否则,我会在现世等着你们,有胆的话……”
声音远去了,伴随晚城的大家终于正视内心的痛苦,怪物的虚影消失在了城市上空。
没人知晓它还会不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出现。
也许会,也许再也不会。
因为城市与天空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当人们意识到世界并非真实,而只是苟延残喘得过且过的梦境时——
似乎也就自然到了梦醒的时候。
“现世吗……”白舟眉头蹙起的同时,又下意识心头一动。
无论这怪物在现世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又或干脆是那件黑箱本身,但总归不再是与晚城融为一体,仿佛这座世界本身一样无懈可击。
能够伤害,却无法杀死。
但是,到了现世……
千百流光在白舟的掌心重组成为马刀,向他心头传递来某种渴望。
它想继续吃下去,想要吃个痛快。
它想要……真正成为灵名秘宝!
那就,期待再见的时刻吧。
接着,白舟转头,遥遥看向僵硬站在人群角落的某道白色倩影。
“……现在,你看到了吗?”
白舟在心底轻语。
“章医生。”
大家的回答……
章医生的表情怔住。
竟然?
大家的回答,竟然与当初的答案截然不同。
为什么?
在疼痛时想着还不如死了,但当他们获得了安逸的生活,真正面临死亡时又觉得不想就这么像那些踢皮球的人一样匆匆死去,死时大家甚至欢天喜地,谁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似这样的死亡,总能让人产生不想死去的莫大恐惧。
人类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生物。
“去的尽管去着,来的尽管来着,人生就是在这中间匆匆向前。”
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中,天空开始落下一两片簌簌的碎片,白舟站在末劫的中央,环顾大家轻声开口: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真的一样。”
“在听海的遭遇让我总是怀念晚城,可在晚城时我又总想去外面冒险,坦白说我在外面的遭遇绝对算不上幸福,每天都在生死关头挣扎游走。”
“可是……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白舟如此说道,“要么改变世界,要么离开世界……世界上不是只有这两种选项,作为普通人在真实世界普通度日,人生一定该有这样的保底选择。”
“——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认认真真的开口出声,“世界虽然摇摇欲坠,但破碎的只是市民中心,今夜过后,若是留在晚城,大家将会遗忘并忽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你们的日常。”
“——一直到,跟着世界一起走向毁灭那天。”
“但如果有人愿意相信我,回到现实里去,支撑过短暂的疼痛,我会尽可能为大家治疗病症。”
他的声音犹豫片刻,“我,会带着你们回家!”
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当然,不相信我也没有关系。”
“即使继续在这儿停留也绝对没有问题,我不是来拯救大家的救世神明,我想我也做不了那么伟大的人物,所以我不能给你们任何百分百的担保。”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只是……想为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少年的眸子低垂下来,他站在高台之上,在摇摇欲坠簌簌坠落的天空之下一个人站着,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想说请大家试着相信他一次,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将这份祈求诉诸于口。
和章医生有一点相同,他同样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毕竟那份难熬的疼痛不是他本人承受——只要那个选择是对方在看清一切真实后亲口说出。
至于治疗的问题……
这个问题,白舟问过鸦。
鸦的说法是,理论上讲,这个问题有些无解,是困惑听海官方机构多年的老疑难杂症。
放眼世界,非凡者们的精神污染问题也是个老大难题,就像中世纪雾都工人的尘肺病一样,是注定伴随他们人生的必然之物。
但……
如果只是这些个身在晚城的普通人……
好在白舟手中有件“准”灵名秘宝,涉及到极其稀有的【精神】属性。
好在白舟是这些晚城人里的一部分。
特管署对于白日美梦治疗方式的常识,给了鸦一定的启发。
她说,她有仪式,可以让白舟这个与晚城众人有着极其特殊关系的非凡者,分别进入他们的梦境看见他们的痛苦。
从神秘学和仪式的角度讲,晚城人自成一体,在世界上除了晚城乡亲再无羁绊,这就给了白舟这个“晚城乡亲”一个相当之高的仪式身份。
——仪式身份,往往是仪式能够达成的重要条件!
而在“看见”每个人的痛苦以后,理论上讲,白舟可以用自己【精神】属性的马刀,给大家分别做“手术”。
这手术注定艰难,但若能像切除肿瘤一样,切除那些痛苦的病灶,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考虑到这些晚城人身上的污染与痛苦并没有那么厚重难缠,这件事并非没有可行的空间。
本来,灵名秘宝本就相当少见,【精神】属性的灵名秘宝更是何其稀有?整个听海未必能找出几件。
请动那种人亲自出马,还要懂得这样的深奥仪式,给几个晚城普通人做“手术”?
这可比此地的“白日美梦”更加白日美梦。
但,白舟的手中有件沾边的准灵名秘宝。
——他可以试试。
只是可惜,如果准灵名秘宝能够晋升成真正的灵名秘宝,手术成功的概率将能够达到理论上的最高!
——然而理论只是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