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白舟又想起自己看见的病历。
频繁更新的病历,内容乍一看像是过去了许久时间,在漫长的疗程中一步步治疗,发现问题然后尝试解决问题。
然而在现实里面,距离乡亲们被解决出来的时间拢共也没有几天。
所以,那些病例是现实里的,还是说……医生在梦境中治疗众人的病历?
白舟有些疑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那病历是他偷看的……
好在,医生自己开了口:“当时的情况并不乐观,幸好你没有看见那些,不然你可能会将巫老人从大卸八块变成再大卸八十块。”
“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吗?”白舟的声音沉重下来。
“争分夺秒!”
医生小姐用了这个词汇,“精神的疗养是一个漫长的过长,但精神的治疗却和抢救无异。”
“墟界污染,精神异常,洗脑反噬……各种问题混杂到一起,我很少在人身上看见这么糟糕的精神状态,哪怕是瘸腿断手还装了电子眼的身经百战的非凡者专员。”
“当时的情况,每过半个小时都有人陷入生命垂危。”
“我一边用黑箱将他们稳定下来,又一边为了争取时间,让自己也进入梦境,利用这里的时间来思考和实验可行的治疗方案。”
医生小姐摇了摇头,“现实里,黑箱以最多三个小时的治疗为一疗程,然后就要中断连接退出到现实,即使这样也会有强烈的戒断反应。”
“而我每次回归现实,都会更新一次病历,将自己推演的结果以及各病人的情况更新上去。”
“可是……”
章医生的声音沉重下去,“病历一直都在更新,我的实验也一直都在失败,甚至,伴随每个疗程结束,大家都会显现出不同的新症状。”
“短短半天而已,大家在晚城已经过了很久,也回到现实三次,每次大家回归现实,情况都比之前更加危险,甚至就连黑箱的镇痛效果都在迅速下降,一次不如一次……”
白舟听了暗自心惊。
原来如此。
难怪病历上甚至都没写日期,这对极其注重时间段的病理报告来讲是很不合理的。
难怪病历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让白舟辨认起来格外费劲。
原来,是因为这些记录本就压缩在极短暂的几天之内,而章医生早就把时间过得混淆。
当时的“抢救”有多危急,而晚城的乡亲们,被从洛少校安排的医院中解救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又有多么糟糕……
在这儿也就可见一斑。
白舟看着面前章医生的身影,对这位一直为拯救晚城同乡而竭尽全力的医生小姐肃然起敬。
如果医生所说为真……那她似乎就真是一位相当认真负责的医生。
“为了抢救大家,我不得不冒险尝试提升了黑箱的功能。”
章医生说道:“但既然是冒险,就有风险,大家得到了精神的稳定,却也不愿意回归现实。”
“我不能放弃病人。”她摇头,“所以,为了完成抢救,我又来到这里,试图唤醒众人……”
“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医生。”白舟肃然起敬,却又觉得疑惑,“但若是这样,又是什么让现在的你改变了主意?”
“因为,已经一年过去了。”章医生说道,“我发现大家在这里的确远比外界快乐的多。”
“事实上——即使回归现实,勉强维系生命,在缺少黑箱止痛的情况下,他们的精神状态也会相当痛苦。”
“是选择在治疗中痛苦的活下去,还是在安乐中迎来死亡?”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个问题。”
“哒”的一声,医生驻足在浅浅的水洼里面,白色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却没沾上一点污渍。
她背着双手,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但作为医生,我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
“在这一年里面,我和每个人都做了沟通,也了解了他们的过去。”
“在他们那里,我听过你的故事,白舟……坦白说,相当让人惊讶。”
章医生与白舟隔着朦胧的雨线和夜幕对视,她说:
“后来,我悟了,或许单方面想要唤醒他们,也是我作为医生的傲慢。”
“尊重他们的意愿,并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努力维持这座世界的稳定,也就是消除他们偶尔的痛苦——就是我唯一能在这里为他们做到的事情。”
听了这话,白舟有些默然。
他理解了章医生的想法,坦白地讲,设身处地代入过去,如果他是医生,或许他也会这样选择。
是选择在治疗中痛苦的活下去,还是在安乐中迎来死亡?
生存,还是毁灭?
医生的傲慢……吗?
但是。
“我有个问题。”白舟倏地开口。
“你讲。”章医生点了点头。
“我看见张婶的身边出现异常,有种空间不太稳定的感觉……这座晚城,将在什么时候,和大家一起走向终焉?”
白舟问道,“到时候,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事万物都会衰败,只是这里格外快些。”
“这里的一草一木、天空大地,都以精神为砖石——而精神一向是最不稳定的东西,换而言之,空间的维系并不能长久。”
医生小姐如是说道:“当大家彻底忘记现实的一切,将这里视作真实世界的时候,就是世界与大家的意识一起归于消亡之际。”
“最近怪物出现的频率愈发的高,而空间时不时就会出现不稳定的状况。”
章医生垂下眸子,“迎来消亡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消亡?”白舟反问。
章医生解释说:“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归于虚无,现实里的身躯空壳连植物人都算不上——在安逸的欢愉中,生命至此迎来终章。”
“但。”章医生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这样的日常,和真正的晚城又有什么分别呢?”
“真与假,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尊重他们的选择吧。”
章医生亮晶晶的双眼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我想,这里的晚城,和真实的晚城,在他们的眼里,早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吧?”
安逸的欢愉……
黑伞下面,不远处的路灯灯光将白舟的脸庞照亮,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路灯下面的乌压压的人群:
“但是章医生——”
“你确定,那真是晚城的日常……是安逸的欢愉吗?”
原来,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来到市民广场附近,热闹的社戏呈现在了眼前。
顺着白舟手指的地方看去,方晓夏和章医生全都扭头看见,在热闹的人群边缘,正有几人踢着皮球互相追逐。
五六个人围成一圈,你一脚我一脚,皮球在空中踢来荡去,其间笑声一阵一阵的,看着十分欢快,画面和谐温馨而且美好,让人想起在夕阳下操场踢球的青春。
“砰”的一下,有人抬脚,用力将皮球踢飞起来。
那皮球飞起旋转,某一面朝白舟几人这边。
“那是……?”
然后,方晓夏终于见鬼似的遥遥看见了——
那所谓的皮球,根本就是个长着头发的脑袋!
脑袋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开怀地咧开,正发出“哈哈哈”的开怀笑声。
而踢球的那个人,脖子以上分明空空荡荡,脚下那颗“皮球”原本应该长在他的脖子上面。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哄笑和欢呼,被人们踢来踢去的皮球一边笑一边数着节拍唱起欢快的童谣:
“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噢耶!”
这时,卖糖葫芦的小推车正好经过,老伯侧身避开那颗滚到脚边的脑袋,顺手递了根糖葫芦给旁边的小孩。
社戏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谁也没有多看那颗脑袋一眼。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谁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依旧一派热闹的日常景象,人山人海十分欢喜。
踢皮球,或者说踢“皮头”的皮头士们越踢越远,渐渐被人群挡住,消失在这边几人的视线里面。
“晚城的日常?安逸的欢愉?”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他承认,相对听海来讲,晚城的各种习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邪门。
但……总不至于邪门到这个地步吧?
……
“噼里啪啦……”
朦胧的小雨中,晚城市民广场的四周架起熊熊燃烧的柴火堆。
晚城的人们悉数聚集于此,端着碗,搬着凳,拖儿带女,都围绕在市民广场的四面八方。
以前总摆放着十字架和赵大长老金身雕像的市民广场上,这会儿有人表演节目,黑胡子的大叔背上插着十面大旗,一手捏着湛蓝的三叉戟,一手攥着赤红的长剑,正和一群赤膊的人打架。
边打边唱还边翻跟头,一旁还有小旦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唱着,时不时台下传来一片叫好。
白舟认得那个黑胡子的大叔,因为他小时候在黑袍少年训练团,跟着对方学过翻跟头,这是全听海最会翻跟头的人,据说能连翻九九八十一个跟头。
空气里到处飘香,喷香的烤红薯、甜腻的炸麻花、腥膻的煮羊杂、混着柴火的烟气,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小贩们的推车到处都是,车上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热气扑在脸上,让人忍不住往那边多走两步。
许多人参加社戏不为看戏,就只专门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小时候的白舟就是这样。
白舟那时候还很瘦,个子也矮,挤在人群只能看见大人的腰,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他总有办法,哪里香味最浓,他就往哪儿钻,钻到最前面,蹲在炉子边上,眼巴巴看着那些吃食在油锅里翻滚,眼睛小心翼翼地咕噜乱转。
虽然大部分时候会被人驱赶,但若赶上有时候摊主心情好,白舟就发了财。
摊主这时会从锅里夹起一根刚出锅的麻花递给他尝尝,然后白舟就双手接过,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当然舍不得吐出来,只囫囵下咽。
火堆越烧越旺,雨渐渐小。
虽然天空下着小雨,但晚城的习俗就是晴天打伞雨天不打伞,很多人至今还保留着这个习俗。
这也让远处的白舟看着亲切。
张婶在人群中数落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祥叔,祥叔怀中还揣着热乎的铁饭盒子。
“谁看见舟哥儿了,我给他带了焖茄子和豆角五花肉,配上大米饭,老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