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个问题,鸦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未必!”
鸦说:“晚城民众的思念再强烈,也不可能凭空造出这座城市。”
“它们需要一个促成这一切的媒介……”
说到这时,鸦轻轻蹙起眉头,“那位鸠医生,还有宋老,都说过这里有一口F级黑箱,能够创造白日美梦。”
“可是……”
鸦环顾四周,蓝天白云,一草一木,甚至抬手触及墙壁,从上面拈下一抹灰尘:
“这些太过真实了,即使是我,如果不是我身在其中观察许久,还真不好分辨。”
“这不太像是F级黑箱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也需要E级黑箱,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非凡者中的铸命师级别的伟力。”
“所以,我在想,内中是否别有隐情?”
听了这话,白舟的心头变得沉甸甸的。
“而且,我有点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鸦又沉声说道:“以我的经验来看,就算这是治疗,也该有个疗程和中止,防止人们上瘾沉迷。”
“——梦太久了,就醒不过来了。”
“所以,这或许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探索的事情。”
白舟心里咯噔一下。
“咕嘟咕嘟……”
大黑锅里的面汤还在煮着。白舟坐在灶前沉默,煮沸面汤的水汽和风箱里的火气熏燎着白舟的脸庞和额前的刘海。
他看着灶台前张婶忙碌的身影,听着那些熟悉的“咔嚓咔嚓”的切菜声,又闻着锅里飘出来的火腿肠的香味。
案板上除了葱花就是切开的面条。
张婶的手指也长回来了。
一切都好好的。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着看着,白舟倏地开口,“张婶,你还记得不?”
“啥?”张婶很自然地应答,忙碌的身影头也不抬,拈了一把面洒在切开的面条上,又抻开在案板上抖了两下。
“有一年,你带我出去吃牛肉面,问我能吃多少。”
白舟说,“我说二两,你就找老板要了半斤,好大一个海碗。”
张婶的动作稍微停顿,她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白舟,不明白白舟怎么突然起来这个。
“我说我吃不完,你就把碗推给我,让我吃就行了。”
白舟娓娓道来,眼神带了些缅怀,“于是我就使劲吃使劲吃使劲吃,生怕我吃不完浪费了面,也浪费了你的好意。”
“……后来呢?”在一旁的方晓夏,忍不住接口问道。
躲在白舟的背后总是让人安心,尽管刚才过于诡异的情况让她害怕,但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的方晓夏很快就镇定下来。
然后,她就听见白舟又说:“后来,我吃到实在吃不下去了,张婶才接过我的筷子吃起来。”
“就剩了那么一点面条,张婶加了辣椒,吃的特香,连面汤都没剩下。”
说着,白舟就笑,可笑起来时表情却偏偏复杂:
“等到长大以后,我才反应过来,恨我当时怎么就少见的懂事了一次,非要多吃那么几口面条呢?”
“——再后来,我就养成了吃牛肉面多加辣椒的习惯,因为我总也忘不掉当时那一幕。”
听了这会儿,张婶怔在原地。
“哎哟,你这孩子,提这个干啥?”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手在围裙上抹去手上的面粉,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局促感觉:
她连连挥着手,喊道:“这都哪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亏你还记得,我早都忘了,早都忘了!”
白舟从小板凳上缓缓起身,“是啊,这些的确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起来就跟上辈子的事情似的。”
可是,怎么会忘呢?
“我提这个,其实只是想说……在我心底里,一直都记挂着晚城的大家。”
白舟轻声说道:
“所以,如果大家在这儿都过得不错,那我也就安心了。”
“但如果是有人站在幕后作祟,做着对大家不利的事情……”
白舟看着张婶,目光却好似越过张婶,看向她身后的晚城天空。
“如果有这样的人。”
他认真地一字一顿: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说着,白舟的眼眸低垂下来,“都会被砍得比刚才的玉中玉火腿肠还细碎!”
张婶听着,却满脸疑惑,“舟哥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给你切的火腿肠丁太碎了啊?要不我再去拿两根过来。”
“没什么……我随口说着玩呢!”白舟笑笑,摆了摆手,拉上身后的方晓夏牛仔外套的袖子。
“张婶,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我们就先过去了,饭我们就不吃了。”
“啊?”张婶瞪起眼睛,“不吃饭了?这手擀面眼看就要做好了……”
白舟摇了摇头,对着张婶露出讨好的笑容,“不吃了不吃了,我突然想起来祥叔找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耽误不了。”
“行吧……”
张婶让开了去路,嘴里却骂骂咧咧,“那个老祥,刚才也没和我说这个啊?他能有什么急事,看我之后不找他算账!”
说着,张婶又看着白舟和方晓夏,“常来玩儿啊,明天有空了,你可一定要带着这闺女来我家吃饭,听见了没?”
“得嘞张婶,你放心,我一定来!”
说话间,这个在方晓夏眼里总是胸有成竹临危不惊的少年,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在张婶这样一个拿着擀面的中年妇女面前点头哈腰,笑嘻嘻着刻意讨好。
两个人离开了张婶的家,期间,白舟路过了张婶家的鸡窝,脚步在此稍作驻足。
……没过多久,例行检查鸡窝有没有下蛋的张婶,传来一声惊呼。
“呀!”
张婶看着自己从鸡窝里掏出的金条,表情又惊又喜:
“金子!”
“——这又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禁物咧!”
“咯咯!咯咯咯!”大公鸡神气地走出鸡窝,插着腰站在那里,和张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
张婶一脸狐疑,“难道,你除了会下蛋,还会下金条?”
“……可这也不是金蛋啊?”
……
走在街上,这会儿的傍晚比之前更黑一些,街上的行人也相对稀疏不少。
为了避免被熟人认出平添麻烦,白舟还掏出口罩戴上。
——属于是周学长重出江湖了。
方晓夏和白舟并肩走着,看见少年打量着四周的街道,满眼怀念与复杂的缅怀。
其实方晓夏自己心底又何尝不复杂呢?
她一直好奇白舟的身份来历,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然后,白舟就带着她来到自己的老家。
人们都说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到他生活过的城市中去、去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里走一走。
现在,方晓夏走在白舟曾经走过的道路,看着白舟每天看腻的风景,路过白舟总是路过的店铺,吃着白舟以前或许也吃过的糖葫芦……
恍惚之间,就像是走进了这个人隐秘的内心深处。
方晓夏增进了对白舟的了解,方晓夏知晓了白舟的过去。
和想象的有些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但……
却也触动了方晓夏内心的柔软和更深的复杂。
在这种环境中走出的少年,却能够成为别人的救世主吗?
在救赎自己的时候,谁又能向过去那个还没有那么无所不能的白舟递出援手呢?
“呼……”
风吹过方晓夏侧脸的发丝,少女心想这是不是白舟总在街头吹过的风。
仿佛和过去的白舟撞个满怀,此刻的少女与过去那个少年,在错位的时空里有了朦胧的交集。
这一发现,让少女心底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窃喜。
然而更加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过去,现在的少年,也正走在她的身旁。
只两个人,影子落在地上,距离拉近像是靠在一起。
“这座城市,对你的意义很不一样,对吗?”方晓夏抬起头,偏过视线看向身旁的少年。
“当然。”白舟点了点头,“或者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就像听海对你来说一样。”
“甚至城镇越小,给人带来的怀念就越不一样,毕竟人在小时候能够活动的范围也就那么大点儿。”
“……但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他随口说着,在这座与晚城迥异的城市里面,他的话也似格外多些:
“就像我刚才说,吃牛肉面时多放辣椒,这个习惯是我学的张婶;在外面吃饭时会习惯拿开水烫一烫餐具,也是因为张婶说这样吃着更加放心。”
“我系鞋带的方法是祥叔教我的,虽然容易松,但比平常系鞋带的方式简单易学,我从小一直用到现在。”
“我爱吃玉中玉火腿肠,也不是因为这是我能买到最便宜的肉食,而是因为祥叔第一次送我零食吃就是这个,我一辈子忘不了那种香味儿。”
“我煮四鲜伊面的办法是少年训练团的同学教我的;我在给人递剪刀的时候将锋利的一面朝向自己,是因为他们在递剪刀给我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遇到井盖会绕着走,则是因为黑袍老师说踩井盖很不吉利,可能会触发禁物降临……”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白舟说着,“就是这些人,还有过往与他们相处的经历,成就了现在你看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