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女人话音未落,世界的各个角落骤然响起悲鸣。
这些悲鸣由无数细微声响汇聚而成,倒伏在地上成片成片的校服怪物的骸骨在颤动中被牵引升空,语文数学英语化学等九座世界也应声升空。
骸骨粉碎了,变成骨粉,九座大山坍塌了,从中飞出一条条幻影,遮天蔽日,数量密密麻麻数不过来。
骸骨在升空,肉瘤在成型,无数声音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水席卷天空,在呼啸的冷风中,血雨从天空混着岩浆倾泻,一只狰狞而无边庞大的怪物渐渐成型。
窸窸窣窣的低语被白舟听见,然后他看见数不清的校服碎片、泛黄的试卷纸页、断裂的2B铅笔、变形的粉色塑料饭盒、磨花的黑框眼镜、还有数不清的染满泪痕皱巴巴的课本碎片……
数不清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堆叠,在无数细碎低语的环绕中融合与增生,最后渐渐融合成一只直径超过两百米、庞大、扭曲、半透明如巨大水母、却又不断渗出粘稠液体的怪物!
“#@¥!”怪物奇怪的低语飘过天空,像是鲸在云中的长鸣,又似鸟雀掠过半空的低语。
这只巨大的水母飘在空中,垂落下的阴影让人窒息,无论是方晓夏还是宝石魔女,在看见它时大脑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最让白舟觉得惊悚瘆人的,是这只水母半透明的体表,正有无数张模糊的、或哭泣或麻木的学生脸庞,不断拥挤着浮现又消失。
恶魔女人的身影已然消失,祂入主到这只巨大的虚幻水母体内,声音从虚幻水母深处带着无数道混音传来:
“这些堆积在墟界圆梦中学的负面情绪,就是我最好的养料,也是学校恶魔最强的身躯。”
“拥有世界权限,和我站在同一片平台上,不过才是你见到我真身的门槛。”
“绝望吧,颤抖吧,你也可以直接选择臣服——”
祂对白舟说:“现在,对你的二次考试,可以开始了。”
直到这时,白舟终于听清环绕在水母身旁的那些窸窣的低语到底是些什么。
【今天不用功,明天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这是严厉的男声,其间夹杂粉笔头砸在头上的脆响。
【你看人家小文,不用家长管,自己就知道学,这次又考了班级第一!】这是母亲疲惫又期盼的唠叨,混着客厅电视广告的背景音回响。
【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距离高考还剩几天?考不上你们的人生就完了!】这是班主任的咆哮,伴随拍打讲台的砰砰巨响,每下都像拍在人心惊肉跳的心脏。
【玩玩玩……拉低了班级平均分,你对得起其他同学么?你就这么不要脸?】这是老师如同针刺的讥讽低语。
【吃吃吃,胖成什么样了,拿吃饭的时间来学习早考上好大学了!】这是老师哗啦一声夺走零食时的斥责。
【梦想能当饭吃吗?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富人家有补习资源,也比不了别人玩着玩着就能被家里保送,你们按部就班考个普通大学就该知足了,这是唯一出路,不要总想着天性自由,兴趣爱好……】这是死板老师的沉闷声音,让人喘不过气。
【这位同学,你名字叫娇娇,但你好像从没让你父母骄傲过?】
【现在这副模样,你对得起谁?老师还是父母,还是……你自己?】
【都是为了你好。】
【有人逼你了吗?】
【你有点让人失望。】
一声声轻飘飘的反问,一声声不容反驳的批评,一次次被人当做物品似的评价与估值,一次次窒息还有一次次患得患失。
话语的碎片像是徘徊的幽灵,带着羞愧、焦虑、恐惧、不甘、愤怒、麻木等情绪死死地交织与缠绕,仿佛一条条将人吊死的绳索,被【悔恨小瓶】催化,变作虚幻水母身上一条条滑腻的、不断重复低语的透明触须。
痛苦与怨念,就是恶魔的本质。
那隐藏在倒影墟界圆梦中学底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所有负面情绪,于此刻在白舟面前矗立起名为【学校】的无边地狱。
——这才应该是学校恶魔的真正形态。
而不是什么血肉大楼,什么红蜘蛛。
一道怨念就是一条触须,一条触须就是恶魔的一次性命。
“一千零一条触手,一千零一道怨念,相当于我的一千零一次性命,你要杀我一千零一次,才能真正将我杀死。”
恶魔女人得意的低语从水母的每一只触手传来,每一只触手都有稚嫩的面孔浮现,但很快又都化作恶魔女人的脸庞,画面一时极其惊悚。
“可是,这些都是怨念,是本就死去的残骸,怎么能够被杀死呢?你根本没有这样的特别手段!”
她幽幽低语:“现在,还有谁能杀我?”
“永堕在我为你编织的……学园地狱吧!”
恍惚间,白舟眼前的一切发生改变。
他看见被阳光洒满的空讲台,看见午后三点安静矗立在窗外的国旗,看见没擦干净的黑板和堆满书山的课桌。
这些教室、讲台、课桌不属于任何人,但讲述的却是所有蓝星东联邦人的故事。
白舟低头看向自己,正看见自己的胸前穿着老师的制服,胸前还挂着工作胸牌,上面写着【心理老师,周鸦】。
再抬头时,白舟看见了很多。
他看见宿舍里学生六点起床两点睡觉,每天挑灯夜战至树叶浸染晨露。
他看见在黄昏下穿短袖的季节里,走廊与操场上疲惫的孩子们连去食堂吃饭的身影都行色匆匆。
他也看见拿到试卷的学生假装不在乎成绩,可泛红的眼眶却藏不住心底的不甘心。
白舟几近恍惚。
最终,他看见这些孩子们长大,离开了校园。
可他们离开的时候,走出校园的是身体,却还有灵魂留在这里,表情呆呆的,拥挤在校园门口,走不出去。
【你从未离开过这里。】
这样的话语,闪过白舟心头。
那些已经长大了却似乎仍未释怀的人们好像拥挤到了白舟面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们对白舟小心翼翼地说:
“心理老师,我不太舒服……”
白舟默然片刻。
他可以肯定,如果是一个蓝星人,是听海人,例如宝石魔女站在这里,这会儿或许已经被同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被永远留在了这座世界。
即使是白舟自己,也很难不想到自己在黑袍少年训练团上课时的焦虑、痛苦还有那些拼命努力的时光。
但是,对白舟来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面对这些人的问询,白舟默然在原地。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心理老师的工牌,对着面前的人们摇了摇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辛苦了,同学们。”
“但是对不起。”白舟轻声开口,“这里的一切,不是我的故事。”
“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破碎。
怪物仍在眼前张牙舞爪,现实过去了不过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校园恶魔的声音万分诧异:
“你这个人……难道是没上过学吗?”
“——怎么完全不受到我的半点影响?”
并不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白舟的心情看起来并不算好。
在校园恶魔诧异的注视中,在直径两百米的巨大水母的阴影之下,白舟掏出一只背包。
【安眠的龙猫背包】
之前少校死亡时,毫无动静的那些遗言,此刻在背包里躁动地一塌糊涂,和那些怨念化作的触手遥相呼应。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白舟想起自己的回答。
骗你们的。
其实一定有同学没有做到让自己满意,也一定有同学后悔自己当初的经历,人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不出那座校园,这其中并不全然成绩。
毕竟青春就是这样充满遗憾。
“可人生就是没有说明书的啦,所以我也不知道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
白舟只是觉得,“无论过去是什么样子,如果因为对当下不够满意而沉浸在责怪过去的话,不就连自己的未来也丢掉了吗?”
他缓缓呼出口气,看向眼前巨大的水母。
水母看不见那些遗言。
可是,看见白舟的眼神,拥有一千零一条性命,可以和白舟博弈到天荒地老,胜率无限大的庞大水母,突然莫名有些不安。
“说真的,我们现在都有世界的权限,互相抵消以后,你这幅姿态的确不是我能战胜并杀死的……”
白舟轻抚背包中那几百上千条遗言,“但它们可以。”
如果是其他的还不好说,但偏偏这个……白舟还真有办法!
遗言中充满着对恶魔复仇的执念,它们正向白舟积极请战,它们说自己可以“杀死”那些怨念。
毕竟,那些怨念,本就是它们留下来的。
站在同一片平台,只是让白舟拥有杀死恶魔的资格,但此刻恶魔真身的露出,才让白舟真正看见了对方的——
斩杀线!
可是,白舟还缺乏一样东西。
一样可以将这些遗言统合起来,投掷出去的东西。
毕竟,单纯的遗言本身,是不具备实体,不能被白舟控制的……
“嗡。”
回应白舟的心意、报答白舟的救赎、解决白舟的烦恼——
有物品在白舟怀中熠熠生辉。
“是……?”白舟从怀中掏出一架皱巴巴的纸飞机。
此刻,这飞机正不断震鸣,绽放跃动的曦光。
【59分的纸飞机】
【蕴含学生们对自由憧憬和对课堂上窗外天空的向往,来自亡魂对老师的感激;穷学生们一无所有,只能将这份纯粹的感情赠与。】
【搭乘这架飞机,即可自由飞上高高的天空】
【分数只是起飞的跑道,但飞机一旦飞起就不再需要着陆,一往无前飞向无限的可能。
请出发吧,高高飞起来!机头所指,是名为“未来”的航线!】
白舟下意识怔了一下。
是了。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架象征自由与憧憬的纸飞机,更适合搭载着这些同样渴望解脱的遗言,去击溃名为学校的地狱,将那些怨念一一抹去?
“……”白舟抿起嘴唇,先是看一眼掌心跃动的光团,又抬头看向那只由无数压力、绝望、痛苦融合的不可一世的恶魔怪物。
“这个世界上,从未听闻过有杀不死的生物。”白舟认真说道,
“人被杀,就会死——恶魔也一样!”
话音未落,白舟已经举起手中的纸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