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仪式师里,不同学派不同天赋,差距有时比人和狗的差距更大——就像天命者和普通的非凡者一样。”
“的确会有仪式师,在一阶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再说,能让黑石大人都苏醒过来——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有黑石大人的意志引导,仪式想必也能加速恢复。”
“当然,这并不能抹去这名年轻人的功绩。”
他说:“我看他年纪轻轻,不仅入了阶,竟还敢介入这种规模的仪式,甚至得到了黑石大人的青睐……他又是哪家学派的天才?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这个问题,随从眺望着白舟静立在原地的身形,皱着眉头辨认:
“那身衣袍上有葡萄藤的家族徽记……是涅斯家的小子?但涅斯家不是已经破产了么?”
“嗯。”雄壮男人点头,视线瞥了一眼少年身上的枷锁,了然道:“看来,他也是个被家族牵连的可怜虫。”
“不过现在——他将为自己的行为获得应有的奖励。”
副官眼神一动,“执政官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不管他是怎么得到黑石大人的青睐的,但黑石大人绝不会对奸邪之辈投来目光。”
“更重要的是……”
被称作执政官大人的男人说道:
“愿意为帝国效力的入阶仪式师千金难求,帝国与敌人如火如荼的战争已经绵延了数个千年,你我都是身在史诗中的一份子。”
“——帝国需要人才!”
“无论他能否修复这座城墙——这样一个愿意为帝国效力、为我效力的天才,不应该是个戴着镣铐的囚徒,你说对吗?”
男人转头看向随从:
“若他真能在天黑之前将城墙修复,我的悬赏依旧有效,他将获得我的承诺——也包括获得自由。”
随从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不过,夜幕将至,就算黑石大人为他投落了目光,他真能够在天黑之前将城墙修复么?”
随从不能确定,“能够介入仪式内部,和能够修复仪式,中间可是又隔了一层门槛!”
“对二阶仪式师那种大人物都有难度的事情……”
“——这么年轻的年轻人,区区一阶的仪式师?”
正当随从质疑的空隙,两人脚下的城墙再度震动。
无形的意识倏地退潮似的消失,被城头上的两人敏锐留心。
“黑石大人……又沉睡了?”
两人面面相觑,表情不解。
但紧接着,坍塌的废墟之上,在人群大范围的惊呼中,一块块城砖自然而然浮现、堆砌。
转眼之间,二十米长、三十米高的城墙轰然重建。
城头之上,随从表情震动,执政官也神态莫名——
“竟然……真被这年轻人做到了!”
……
喧闹的人群里,白舟睁开眼睛。
仪式师的行为是隐秘的,当下人人都在给城墙贡献鲜血和灵性,灵性波动如大潮,白舟的动作混在其中,可以说相当不起眼。
他缩在人群里面没有任何存在感,耳畔只听见周遭众人的阵阵喧闹:
“发生什么事了?”
“是执政官大人出手了吗?”
“执政官大人要是能做到这些,就不用悬赏了……恐怕是有仪式大师来了!”
“所以,我们不用再被吸血了?”
废墟忽然重建,眼前绵延的黑色城墙像是从来不曾损坏分毫,亲眼见证的奇观让人们惊骇莫名,惊骇的同时又夹杂着欣喜。
他们的言语之中,大多夹杂着可以回城的喜悦,却打心底里没觉得修好城墙这事儿与他们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催促他们来修城墙,于是就有数不清的人倒下;
而现在,之前大人们也请不来的更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终于舍得出手,于是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在他们眼里,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直到——
“执政官大人到——”
一声大喝犹如霹雳炸响,接着就是一连串盔甲摇动的响声和整齐划一的行礼踏步声。
尘土飞扬,穿着红金二色光鲜铠甲的雄壮男人,从而天降。
半空仿佛有人们看不见的台阶,男人漫步踩在空中拾阶而下,径直朝着戴枷锁的劳役人群走来。
“执政官大人来了……”
“他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士兵恭敬低头,狱卒肃穆行礼,众多劳役在惊呼中伏首,不敢与执政官对视。
白舟也跟着人群低头,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来者仿佛与天空的太阳融为一体,行走在半空仿佛灼灼烈日降临,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偏偏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好可怕!”白舟心头凛然。
执政官大人,一城之主,黑石城的最高执掌者,理所当然是位6级之上的强者。
他下意识将这位执政官,拿来与自己见过的6级之上的存在比较。
然后,白舟有了一个惊骇的发现。
无论是律令厅那位瘆人的白衣监察使,还是曾经惊鸿一瞥见过的四位前往圆梦中学支援的踏空强者……
单以气势的压迫感而论,似乎都隐约不如这人!
但偏偏白舟有种清晰的感觉——
这位执政官大人,恐怕是朝着自己来的!
果然。
“咔吧”一声。
白舟身上的枷锁骤然裂开,然后在众人活见鬼似的惊骇眼神里,“啪”的一声跌落在地。
“你做的很好。”
盔甲响动两声,执政官落在地上,看起来和颜悦色。
一旁的副官表情微怔,即使是他也很少看见一向威严的执政官大人露出这幅表情。
在哗然的人群和无数人好奇的灼灼注视下,白舟听见执政官的沉声询问:
“涅斯家的小子,你做了什么?”
白舟心中微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不能暴露【天枢】的存在,但作为仪式师,修复仪式本就是应有之义。
于是,白舟从劳役的队伍中越众而出,转眼成为众人的唯一焦点:
“执政官大人,我从小就对仪式的结构有超出常人的感知……就在刚才,我发现城墙的仪式存在淤塞,就想着用灵性尝试疏导一下。”
白舟小心翼翼地回答,表现出一名囚徒应有的惶恐:“或许……误打误撞,仪式被我稍微理顺了些?”
根据白舟了解,仪式师方面,的确有这样的天才,甚至不同流派之间的差距天差地别。
而拥有【天枢】的白舟,本就可以将自己伪装成任何一种天才——因为天才在掌握【天枢】的仪式师面前,什么都不是。
——至于为什么,仪式师学徒成了入阶仪式师?
作为学院出身的贵族子弟,本该有机会竞争前代传承的灵枢,这灵枢在历代仪式师体内流转,属于学院的底蕴。
在狼骑士雕像的口中,移植前人,将前代天才温养过的本命仪式移入自己体内——这属于中等灵枢。
但那等灵枢在学院只有寥寥几枚,即使副作用一个比一个大,也不是卢库斯可以觊觎。
被关入牢笼以后,摆在卢库斯面前的晋升方式,就只剩下一个。
“下等灵枢,照猫画虎,简单调动灵性在体内构筑最低级的本命仪式。”
涅斯家族毕竟还是有来头的古老家族,卢库斯的记忆里甚至存在两种本命仪式的构建图纸,只要照猫画虎,就能构建下等【灵枢】成功入阶。
学徒与入阶之间的门槛,有时难如登天,有时又只是一层窗户纸。
卢库斯遭逢大变,大彻大悟之下,在黑牢十个月的枯寂中专心构建灵枢入阶,并非不可能的事。
——这才是白舟敢于作为仪式师出手的原因。
而最终的一切结果全都证明,他是对的。
执政官眯起眼睛,转头看向城墙,观察白舟描述的几个仪式堵塞的位置。
虽然他不是仪式师,但像他这种层次的非凡者,对灵性的运转相当敏感,知识的储存量更是白舟无法想象。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露出恍然的表情,“不错,这几个位置,确实相当关键!”
说着,他转头看向白舟,目光平静:
“在帝国的制度之下,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家族破产,也有数不清的人从九等公民沦为奴隶和流浪者。”
“——但从流浪者或奴隶转回公民身份的,却始终寥寥无几。”
“不过……”
执政官看着白舟,声音在这儿停顿。
“夜幕将至,我接到线报,孽物大潮即将侵扰黑石……你修复城墙的行为,对这座城市的意义是你无法想象的。”
“——所以,你会为自己的贡献,获得应有的待遇。”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随从,开口说道:
“记录:囚犯卢库斯·涅斯·诺拉努斯,于本次城墙的紧急修缮中,察微知著修复城墙,立下功勋,虽是戴罪之身,然所为于公有大益。”
“按法律及市政惯例,有此功绩,可抵部分轻罪劳役——”
“所以,由我,黑石执政签订政令。”
执政官的嗓音倏地变为低沉。
那声音隐约变形,不再是纯粹的人声、而是仿佛和某种宏大存在融合共鸣,在空中荡起层层淡金色的涟漪:
“即日起,卢库斯·涅斯·诺拉努斯,解除其苦役囚枷,转为……”
“九等公民!”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的随从也跟着在手中的羊皮卷上停笔、盖章。
声浪中蕴含的淡金色涟漪,于此刻猛然变得炽亮,笼罩了白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