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常去的超市,到收垃圾的大妈,再到报亭的大爷。”
白舟细数着方晓夏邻居的身份,并公布自己的调查结果。
“从楼上到楼下,再到对门的邻居……”
“他们恐怕都是执行任务的观测者。”
白舟摇头,“我推测,有人是新来的,也有人是替代伪装成了之前的人,最终在不知不觉间完成对你的合围。”
“通过随意的交谈和一两句被你听见的闲言碎语,悄无声息对你施加潜意识层面的影响,构筑了压制你的茧房。”
白舟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也是一种引导。”
一个人从小想要什么样的人,以及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和父母有关,和她成长的环境更有关系。
哪怕不是和方晓夏正面对话,只是路过时的交谈被方晓夏听见,有时也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
润物细无声……这位洛少校,的确煞费苦心!
“怎、怎么可能!”
方晓夏瞳孔缩起,眼睛放大。
虽然之前逃亡的路上,她就从白舟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一些异常,但当这样的真相出现在面前,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那些怪物只是吹起总攻的号角,其实早就有很多人潜伏在自己身边?
她的生活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她的人生,又有多少是别人想让她成为的模样?
她那些自认为出于本心的喜好、习惯、甚至微小的情绪波动,又有多少是无形大手在背后精心引导下的预期结果?
这听上去就像过年时自己和亲戚一起玩手机,亲戚忽然捧起手机说“换新手机了,旧的怎么办?放转转回收了”一样诡异。
而且这朋友还全程面对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仿佛那里有摄像头和观众朋友。
她是不是也该划着小船横跨电闪雷鸣的汪洋,然后在抵达命运的尽头之前,转身说一句“早安、午安、晚安”?
也许是雨夜的寒气逼人,方晓夏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那些人……到底想从她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身上,得到什么?
何至于此?
“她……”另一边,宝石魔女也欲言又止,表情震惊。
在听海,竟然能有这样的事情?
这还是她熟悉的听海吗?
宝石魔女知道方晓夏重要,却还是没想到能这么重要……难怪白舟这么上心。
和之前的白舟一样,如果不是方晓夏就在眼前被招魂声牵引,宝石魔女完全看不出方晓夏身上的半点异常。
就很正常的高中女孩,正该努力写试卷的年纪。
宝石魔女试着将将这样的事情代入到自己身上,忍不住打个寒颤,表情阴沉地抿起嘴唇。
抬起手,魔女忍不住想要将身旁这个脆弱到像是快要碎掉的女孩搂入怀中。
但她又看见少女咬牙强撑倔强的模样,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不知为何恍惚了下。
“……”
看出小火龙的恍惚,白舟摇了摇头。
他完全能够理解方晓夏现在的心情,毕竟和方晓夏这只被人圈养的笼中鸟比起来,白舟这个被一群变态疯狂的玩火爱好者圈养的实验品听上去更惨一点。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世界观的粉碎不需要循序渐进,只要一个瞬间,人的三观就能碎成一地废墟。
但成长也在这个瞬间,于狼藉的废墟之上,稚嫩但顽强的新芽再次发芽。
人类的坚强也在于此。
在脆弱与坚强的循环中,人类终于从猴子成为世界的霸主。
“被人提前设计好的人生,这的确是个残酷的真相。”
白舟对方晓夏说:
“但换个角度想想——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一只鸟注定平凡无奇,谁会耗费这么久,动用五十几户人家合围天罗地网,只为了悄无声息的圈养和观测,甚至不敢被你发觉?”
白舟看着方晓夏,一字一句:“除非,你远远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平常。”
“你身上一定有让他们必须观察和引导的可怕潜能,小火龙,你绝不普通。”
“他们拼了命也要将你引导塑造成这幅易于理解和掌控的模样,恰恰说明……他们对你感到恐惧!”
“这刚好说明,你原本的人生,是他们无法理解和定义的!”
白舟的声音不大,却穿过急促的雨声清晰传入少女的耳畔。
少女呆呆的,沉默不语,混乱的思绪在坍塌成废墟的世界观上如飓风般驶过。
白舟说“你很特殊”,他说“小火龙你绝不普通”,就像少女身处低谷时曾经无数次梦见过的画面那样,从来没人这样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更从来没人如此笃信她的特殊,即使是她自己。
“而现在,笼子裂开了,那些观测者也暂时退场。”
站在隐秘的角落,三人并肩听着哗啦的雨声。
白舟的视线览过远处漆黑沉默的楼宇,又落回到方晓夏苍白的脸上,“这是危机,但也是你人生里面,第一次真正获得选择权的时刻。”
“是继续扮演他们期待中的、甚至你自己也早就习惯的笼中之鸟,还是……”
任风再大,白舟握伞的手总是稳如磐石,
“睁开眼睛,看清这个荒诞却真实的世界,然后作为自己——”
“作为方晓夏,放肆撒欢一次?”
“……”
方晓夏没有立刻回答,可是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白舟也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好好思考,所以他又说:
“不着急回答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做。”
“啪嗒!”脚步越过水洼,清澈的水花在夜色中轻轻溅到黑色的靴子上。
衣角飞扬,风衣抖落水珠,白舟收起黑伞。
三人来到一片漆黑的楼道,随即悄无声息穿过楼道。
他们没坐电梯,步行上楼。
过了一会儿。
驻足在一扇门前,白舟转过了头,看向方晓夏:
“让我们一起看看……”
“他们都在你的身上,还有你的家里,分别隐藏了什么。”
“咔嚓!”在白舟的示意下。方晓夏手中的钥匙转动。
然后,“吱呀”一声。
带着补全笔记本的希望,明明之前在方晓夏身上和家里都没有发现异常的疑惑,还有探索隐秘的一贯谨慎……
白舟带着方晓夏,打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家门”。
……
今夜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将整座城市浇灌得一团朦胧。
霓虹溃散,街道漫流,路灯像是点缀在雨夜的点点鬼火。
同一时间,无声的人潮破开雨幕,有车辆在街道行驶,有黑影在角落穿行,猩红的目光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缓缓睁开。
低语被水声掩盖,脚步被风声遮蔽,泛黄的树叶在雨中飘摇,将落未落。
暗流涌动,风将起。
“父亲。”
“老板……”
两人的声音重叠响起,回荡在一片死寂的空地。
这里像是一片安静破败的墓园,又像一座极其巨大的地下岩洞。
这里是地下不知多少公里的隐秘之地。
类似黑石的金属将地面与四周覆盖,头上的穹顶高得没入黑暗,几束幽幽的蓝火无风摇曳着,将附近朦胧点亮。
到处是复杂的符号,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面,只要是能用肉眼看见的地方,就被混杂了矿物粉末与某种干涸血液的颜料描绘填满。
这些复杂的符号无法被人理解,单个线条混乱得不成样子,组合嵌套到一切就成了一座庞大、繁复的仪式,像是要在这里举行某种古老而异常邪恶的祭祀。
这些扭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闪烁某种不祥的暗红色微光,像是一条条活的血管,正附着在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上平稳呼吸。
——整座地下岩洞,近千平米,每个角落都是这副模样。
这些血管似的线条的呼吸,让整片空间仿佛都跟着跳动,就像某种活着的生物的胃壁,又仿佛是在子宫内部。
洛少校就站在最中间,他依旧穿着军装似的制服,双手背负在身后,姿态挺拔,从容而霸气。
无数线条游鱼朝拜龙门似的,朝向洛少校脚下汇聚,无数血管似的线条在这里聚成环形,隐约像是一座复杂的祭坛。
男人的面容平静得过分,眼神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虚空,仿佛在与什么进行无声的交流,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的降临。
这里的空气阴冷的刺骨,到处弥漫着某种奇异的腥甜,混着锈蚀金属和旧纸堆、烂木头与粉尘的难闻气味,没人知道这些气味从何而来。
两道人影远远站在这片空间的边缘,在类似洞口的入口处并肩站在阴影之下。
其中,大嘴洛九的姿态格外恭敬,正一五一十遥遥向着男人的背影汇报,声音带着浓浓的羞愧:
“我们……失败了。”
“那个叫白舟的,截走了方晓夏。”
空气安静。
少校依旧背负双手,留给两人一个遥远的背影,不做反应。
斟酌着语言,心中忐忑的洛九继续汇报:
“他先是开着刘真留下的改装玛莎拉蒂在高架桥上逃亡,然后又坐上时速四百公里的纸飞机跨越海洋,最后落回到听海城内。”
“我已经派人去查,一旦找寻到白舟与方晓夏踪迹,就立刻再次动手。”
洛九的回报逻辑清晰,前后有序,没有丝毫遗漏。
说着,洛九咬了咬牙,“请父亲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准备喊上哥哥们一起……”
“小九。”
声音悠悠,打断了洛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