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文明废墟一片静谧,只剩下两个已死但尚未离去者。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猩红的怪物停下狰狞金属的轮椅下肢,在太阳神殿前驻足。
这里是她来时的地方,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家”。
在神殿的后方,有座荒芜的庭院。
记忆中,这里曾有口清泉,有个红衣红帽的小姑娘总在一旁清洗见习圣女的素净白袍;
那边还应该有一片花田,小红帽摘下最艳丽的几朵,别在耳畔,对着称作阿婆的前代圣女笨拙地模仿贵族姿态。
这里,那里,这边,还有……
还有她亲手在盛大祭祀的广场旁边,偷偷种下的小小盆栽,一旦长成,树木就会是鲜艳如烈火的颜色。
人们都说,那是一种很难养活的种子,可小红帽恰恰觉得它和自己很像。
于是在成人礼的前夜,对未来满怀期待的少女,将种子埋入盆栽。
此刻,一切都被废墟掩埋。
然而当狼骑士沉默着将废墟清理出来,猩红的怪物却突然愣住。
因为在废墟的荒草丛中,破碎的花盆里有颗种子茁长发芽,顽强地长成一颗树苗。
鲜红的树苗,像是张牙舞爪的烈焰。
怪物伸出枯瘦的手,拂过半空,像是害怕将它戳破似的,小心翼翼地轻触树苗的嫩芽。
这个瞬间,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初成人礼的前夜,抓住了那个小女孩无忧无虑、可以依靠所有人的春天。
那时的自己,没有毁容,没有残废,也还有个哥哥和阿婆……
然而回忆不能持续许久。
病入膏肓的木马濒临解体,世界步入最后的终章,真正的天倾终于到来。
作为世界核心,脚下的天空之城开始翻转。
规则像是崩坏,天空在下,大地在上。
无数尸体漱漱落下,数不清的建筑坠入深渊。
这座悬浮于云端、承载着最后文明火种的天空之城,此刻正带着无可抗拒的重力,朝着下方已成炼狱的大地,轰然坠落!
当城市彻底坠落在荒原,木马就会彻底解体,世界连遗迹都不会留下,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个曾叫“特洛伊”的文明。
“我……不允许!”
就算死去的人,也该有人记住。
就算死去的世界,也该保留下曾经的模样。
——即使是死去的王,也仍旧可以背负这座世界!
于是铁王座化作新的轮椅,与怪物的血肉融为一体。
猩红的怪物仰天咆哮,佝偻的脊背挺直,她悍然飞出神殿,来到城市之外。
面对坠落的城市与倒悬的神殿,她悍然张开了枯萎的双臂,仿佛拥抱——
“轰————!!!”
一整座文明的重量瞬间压在她的臂膀脊梁,压在她每一寸早已被病毒侵蚀的苦痛躯壳上。
她的脊背彻底弯曲,她承托世界的手臂爆出狰狞的青筋,就连头顶的血红光环都爆发出崩碎的哀鸣。
铁王座在她的身下发出刺眼的银色强光,将无法想象的重压传导、分散向四面八方;
被病毒侵蚀的皮肤之下,病毒的结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生、破裂,继而再生。
熊熊的火光,在少女的眼中燃烧,带着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但她双手托举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动摇。
倒悬的世界,被巨大的怪物托举,如野马脱缰般崩毁的文明,就这样被生生拽了回来!
这一幕仿佛神话映入现实,但完成奇迹的存在并非神明,甚至连大英雄都不是。
而就只是一个……变成怪物的少女!
当背负重量成为惯性,少女最后的意识也终于消散。
只是死去的躯壳,仍旧背负着一切,维持着这座终焉文明不致破碎的最后体面。
“无能的我……”
“总算还有一件能做到的事吧?”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
病毒,绝望,重压……不知背负了多少痛苦的少女,就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
在数不清的遗憾中,她终于感到些许慰藉。
弥留时刻抱着这种想法,她永远失去了双眼中的灵动。
——永坠黑暗!
“……”
后来,像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少女浑浑噩噩的尸体,唱起了童谣。
空灵的嗓音,仿佛黄鹂,与怪物的身躯格格不入,却是那个红帽子小姑娘的本音:
她唱:
“小篮子,摇啊摇。
走到山坡采莓来。
路边的玫瑰不要采,
采了就要躺板板。
草莓染红指甲盖,
露水沾湿小皮鞋。
“……”
“夕阳下,回家来,
炊烟绕着屋顶拐。
石阶长出青苔斑,
阿婆唤我声声慢。
……声声慢……”
歌声空灵,清脆,明明词曲十分欢快温暖,可歌谣里却带着浓重无法散去的悲伤。
明明是与世界绝望角力的奇迹般的女王,可在这首童谣里,既没有英雄,也没有王权,更没有牺牲。
只有山坡上的草莓,花草上的露水,屋顶的炊烟,和在石阶上等待她回家的哥哥与阿婆。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故乡山坡上,戴着红帽的小女孩曾唱过的童谣。
那时的小红帽还不是孤身一个,哥哥也还在他的身边。
其实死后唱着童谣的女王并非是在怀念什么。
或许她只是招魂,招魂那些她永远遗失的平凡午后,招魂这座死亡的世界,招魂特洛伊文明所有至死仍旧信赖着她这位“王”的臣民。
自此,招魂的曲调就这样在空荡的死亡世界永久回响。
——徒劳地呼唤文明永不归来的春天。
“……”
站在位于城市核心的太阳神殿,身处祭祀广场,通过头顶环形的天井,就刚好能够看见女王托举世界的身影。
甚至它恰好有一只手,就死死攥在神殿天井之上。
抬起头,透过浑浊的天光,穿过天井看见时而迷茫、时而痛苦的怪物。
抬头仰望的狼骑士,双眼倏地流出两行血泪。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真的很好……妹妹。”
“——你才是真正的王!”
对着已完全丧失所有思想的怪物,狼骑士小声而徒劳的呼唤。
是的。
这个故事中隐藏起来的真正主角,这个讲故事的侍者,这个永远守护着“王”的神秘狼骑士。
就是小红帽的哥哥。
就是他,抛弃了自己的王位,将所有责任抛在妹妹稚嫩的肩头,毅然追寻异端的力量却又一败涂地。
最终只能以现在这幅扭曲的形态,伪装成狼骑士的模样,无能、卑微、沉默且徒劳地陪伴着被他亲手推向毁灭的妹妹!
他是世界第一的懦夫!最该被千刀万剐的兄长!不合格的王子!软弱的逃兵!文明的耻辱!天下第一无能的废物骑士!
同时……
也是早在少女死去之前,天空之城第一个战死的牺牲者!
守护在所有人之前,王的身影站在所有臣民最前,而他则是站在王前的第一柄剑。
早早死去的行尸走肉,是依靠“异端”的力量与胸口那团不灭如火焰的执念,才一直战斗到了现在。
或许这样的牺牲,对他来说是一种微不足道的赎罪,能够让他好受一些。
要说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
直到少女牺牲,甚至失去所有意识彻底沉沦的时刻。
她都不曾知道,自己一直寻觅的哥哥,其实一直都站在她的身旁……
所以也就难怪……明明是狼骑士的回忆,可故事中的主角,却完全和他自己无关。
——这就是“小红帽与狼”的全部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那个世界第一懦夫与逃兵,再不逃避,再不放弃——
他接受神殿改造,将血肉与机械融合,永远失去所有的理智,成为神殿智能的一部分。
要么,就与这座终焉的文明一起走向覆灭。
要么,就抱着虚无缥缈的期盼,来日或许能为文明寻找一个传人!
继承文明的一切,继承他的一切,也继承……
猩红女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