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处,连波隆大教堂的主殿都装不下。
只能让一部分代表留在外面,通过内外传话,向外间传递内部的辩论与情况。
所以其实是内外两重辩论,里面在小辩,外面在大辩。
不过激烈程度应当是不相上下的,因为还没开始,内外就已经嘈杂一片了。
“自由!劳动!平等!”
“错误的,神才是人的基准!”
“教皇就不该存在!”
“妖僧霍恩与四位魔女银乱,我要举报,我有证据!”
随着礼官一声声尖利的肃静,以及近卫军与法兰王国卫士的出力,会场内总算安静下来。
在前期的客套结束后,终于进入了辩论环节。
按照过往的大公会议流程,第一步就是由修会僧侣宣读两方的“错误主张”。
然后双方各自推出辩手,由辩手来进行辩驳与援护。
至于此刻的歇利,则是作为奖品,坐立不安地端坐在两排中央的一张靠椅上。
四个弧形的长桌后,前三排是各地大主教与修道院长。
他们穿猩红与黑紫法衣,戴三角帽,面色肃然。
后面则依次是各地的代表主教、代表神甫以及代表僧侣,他们大多则是黑色长袍,披白色披肩。
这些代表按照教区重要性排列。
像黄金平原上的教区往往在前排,风暴岬、红叶丘或荆棘园中的教区往往只配坐后排。
再像有些诺恩新立的,甚至保有双重信仰的教士,没座!
像莱明斯顿、斯文森这些风车地的教士代表,往往只领受一个小神品,地位太低。
同样只能站在后面没座,唯一的好处是,霍恩提前为他们准备了小马扎可以休息。
莱明斯顿望着正在进行宣读的会场,朝着身侧的玛提斯问道:“加拉尔冕下回应没有?”
“没有。”
“还没有吗?”莱明斯顿皱起了眉头。
照理来说,大公会议的辩手可以是任何前排僧侣,但按照传统,他们往往是最后发言。
其中负责冲锋,进攻对方的,便是双方各自推举的辩手。
像法兰一方就有九名辩手,都是口齿伶俐的神学家或主教。
而圣联一方,除了他们还算认可的阿尔芒外,让布洛与托马斯都是无名小卒。
三打九?会不会玩?
“看来某人的辩手位置,是拿不到喽。”斯文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我都说了,不要在文书里写你那些私货,正常选你肯定能上。”
“教士秉笔直书,对于理念更是丝毫不能让,一词不改。”莱明斯顿嘴上说着,心中也是疑惑后悔。
冕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弧形长桌前则是围出了辩论的现场,双方的辩手都要在场发言。
宣读神甫按照名单正式开始宣读双方的对立主张。
其实读一遍基本就能明了了。
霍恩一方表示所有信徒皆为祭司,格兰迪瓦一方坚持教会是信徒与神不可缺的中介。
霍恩一方表示中介欺上瞒下搞赎罪券和蓝血酒,格兰迪瓦表示苦难是圣父给凡人的礼物。
霍恩一方表示凡人应当有自主的意愿与权力,格兰迪瓦一方就表示凡人是圣父的棋子,命中注定。
霍恩一方表示圣父是创造世界后便不去微操,而格兰迪瓦则表示圣主一直在微操。
反正只要是霍恩赞成的,格兰迪瓦就反对。
抛开里胡哨的议题不看,核心上还是三条。
代表着世界观的,圣父到底在不在微操?也就是世界到底可不可理解?
代表着人生观的,人到底要追求死后的救赎还是追求现世的幸福?
代表着价值观的,人践行圣父之道获得救赎的方法到底是祷告行善还是劳动?
宣读完毕后,全场寂然。
能被选来当代表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丈育水货,都能听明白背后重大的教义改革。
更不要提思想改革对政治权力结构的影响。
圣道宗的僧侣们摩拳擦掌,试图彻底掀翻过去陈腐的教义。
按照原先的大公会议,宣读完毕后是由教皇来当裁判维持秩序的。
但此刻有两位教皇,并且在会议结束后其中一人就要丢掉教皇宝座。
所以最终,由场内人员临时推举“绝对中立”的两位艾尔大法官奎瓦林、哈迪斯乌斯以及歇利作为主持人。
奎瓦林推脱不得,只得咳嗽一声,用沧桑老迈但依旧响亮的声音开口:
“第一辩题,信徒是否人人皆祭司?谁想要先来这个。”
奎瓦林瞳孔上抬,朝着周围的几名辩手问道。
“我先来吧。”拿出当初的刊载着《人不能放弃自由》的真理报,白砂地大主教罗瓦鲁克率先站出。
“加拉尔阁下,你怎么看?”奎瓦林望向霍恩。
霍恩则是微笑颔首:“尊老爱幼,那就长者先来吧。”
“哼。”似乎是以为霍恩在嘲讽他年纪大,罗瓦鲁克重重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位加拉尔教皇的真理报上说,人没有放弃自由的权力,完全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人有自我!
但事实上,人虽然是圣父塑造,可人实则并无自我,而是圣父是一个部分。
就像人与人的手指,你说人人皆祭司,岂不是在说人的手指也是人?”
“荒谬!”托马斯刚想站起反驳,那罗瓦鲁克却是高声压下了他的声音。
“绝不荒谬,是你们只看注释,而不解本意,请看《圣兰良行传》第五节!”
此次辩论,基本上平均每两三个人就会携带一册全本的《福音书》。
罗瓦鲁克话音刚落,场内便是一片哗啦啦的翻书之声。
唯有那些通读背诵全本的教士们才安然端坐,面露思索。
“人如盲雀,需引路之枝……”有人低诵起了这句经文。
罗瓦鲁克大声重复三遍后,便继续开口:“再看《后福音书·本纪》,唯圣树可承神恩,唯圣枝可传天启。
这还用我多说吗?圣枝不就是教士吗?凡人就是需要教士引路,才能获得神启啊。
更不要提圣兰良都说了‘自愿为奴者在新千年能够自动获得自由!’
这不仅批驳了你的人不能自愿为奴理论,更是反驳了人应该在现世追求世俗享乐的理论!
你这篇《人是否能自愿为奴?》完全不成立!”
众目睽睽之下,罗克鲁瓦将手中的真理报撕成了两半,高高地抛到空中。
报纸在空中飞舞着,散落一地。
“你!”托马斯登时站起,指着罗克鲁瓦就要叫骂,却被一旁的阿尔芒摁下。
“这是对霍恩阁下的不尊重,我要求罗克鲁瓦立即致歉。”
米特涅立刻走出,朝着歇利与两位大法官开口。
哈迪斯乌斯瞄向罗克鲁瓦:“你的行为过界了,向霍恩·加拉尔阁下致歉。”
“对不起,是我一时情绪激动了哈哈哈。”罗克鲁瓦毫无诚意地道着歉,却没给任何辩手留插话的机会。
“诸位,请再看贤人阿比伦科的《圣兰良行传注释集》,其中清楚地记载……”
“《福音书》无一词错漏,每一卷行传都有作用,像《圣乔治传》就是总理教义,而《圣兰良传》就是奠定教廷……”
“诸位,请再读《圣三一论》……”
“再看……”
罗克鲁瓦作为知名的雄辩家,其风格自然是滔滔流水,一刻不停。
他既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撒尿,甚至不需要停顿,硬生生地站在会场中央讲着。
阳光渐渐升上天空,垂直地从窗户天窗射入。
霍恩抬手看表,发现居然都已经中午十二点了,罗克鲁瓦还没讲完。
他忍不住让米特涅叫停了罗克鲁瓦的发言,站起身问道:“罗克鲁瓦主教大概还有多久能说完?”
“我的辩词,现在才说到三分之一呢?当然,虽然是我说的,但辩词是格兰迪瓦冕下写的。”
“这才讲到三分之一?”霍恩瞪大了眼睛。
“如何呢?”白砂地大主教人虽瘦,但声若洪钟,“加拉尔阁下不会是怕了吧?”
霍恩没有说话,只是蹙起了眉头,面色几乎是在纠结。
果然,他怕了!
格兰迪瓦主讲台下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衣袍,才能抑制住激动之情,保持面上的云淡风轻。
“加拉尔阁下。”格兰迪瓦缓缓开口,“为什么支支吾吾不发言啊?”
霍恩苦笑起来:“我本来想让你们说完的,可现在看来,还是太浪费时间了。
诸位主持者,请问可以让我们先插几句吗?”
还浪费时间?犟嘴了是不是?是不是犟嘴了?
这下困兽犹斗了。
格兰迪瓦更是掩饰不住笑意,先前定下的辩论策略成功了。
靠着抢先发言,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彻底将节奏带到自己这一边。
用军事来比喻,就是格兰迪瓦是在建城堡。
集全法兰王国学者之力,三个月间,宗罗百代,陟罚臧否,围绕着《圣兰良行传》构建的理论城堡,难道是那么好破的?
这不,城堡刚建设到三分之一,妖僧霍恩就坐不住了。
要知道,这才刚刚是开始,后面还有大的等着霍恩呢。
感觉到胜券在握,格兰迪瓦摆出一副无不可的高姿态:“我同意,毕竟一直让我们说也不好,您想说什么就请说吧,哈哈。”
霍恩点点头,却不下座。
反倒见让布洛走到台前,似乎是走神或者迷醉了一会儿,等人群传出零星嘘声,他才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