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登:灾厄之环 第89节

  “路西亚桑克斯,参见利耶尼亚、瓦里安与瓦尼亚之主,卡利亚女王,‘满月’蕾娜菈陛下。”

  隔着重重帷幔,路西亚以手抚胸,躬身一礼道。

  与初临王都面见玛莉卡和拉达冈时不同,无论永恒女王还是艾尔登之王都是名义上的全交界地统治者,称呼时无需额外加上领地称谓,而卡利亚的国土范围六百年来都一直局限于西陆,因此需要专门说明以示区别和尊重。

  另外,之所以不称呼“满月女王”,是因为这就和法师界称蕾娜菈为“学院院长”或“至尊法师”一样,属于民间流行的非正式称呼,只有卡利亚女王才是与路西亚自身的古龙王子相应的君主名号。

  话音落毕,路西亚刚欲抬头,精神感知之中突然传来急促的示警!

  他猛地望向前方,只见百步之外骤然爆发出一团极尽璀璨的魔力辉光,映照出王座之上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轮廓。

  成百上千道苍蓝色的魔法辉剑从辉光中分裂而出,宛若九天之上崩落人间的星河,飞驰之间又凝成数道奔流不息的紫电青光,瞬息突破无数轻纱的阻隔,朝他攒射而来!

  作为卡利亚王室世代相传的标志性魔法,魔法辉剑的原初版本仅仅是蓄力之后的才能释放的单发辉剑,一旦能使出五发辉剑共同构成的辉剑圆阵,便说明施术者已经无可争议地迈入了中阶法师之列。

  而由九发辉剑构成,同时锁死对手所有回避方向的卡利亚圆阵,无论对于法师还是魔法骑士而言,都是凤毛麟角的真正天才才能掌握的高难技巧。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百步之外只是云淡风轻随手一击的满月女王,路西亚终于见识到了交界地魔法领域位居绝顶的天花板到底是怎样的概念。

  如果魔法只是简单的对波,那么哪怕让蕾娜菈孤身对抗他见过的所有法师,还让她站在左边,路西亚也坚信站到最后的一定是这位女王陛下——对方能不能消耗掉她一半蓝量还要打个问号。

  单看这一瞬间的表现,陛下让我怎么相信您是“重病在床”、“不能视事”???

  千万思绪只不过在脑海中电光般流转一刹,感知到危险的第一时间,路西亚已经达到五阶的龙王之体就已全力运转起来。

  他的心脏宛如一尊烈火喷涌的远古熔炉,伴随着汹涌澎湃的神力,将岩浆一般散发着赤金色泽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一片片凝聚出不灭属性的银色龙鳞在皮肤之下以波浪形态流动,霎时间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内部防御。

  路西亚举起左臂,五指伸展,苍蓝色魔力与赤金色神力如同两股泾渭分明而又浑然一体的海潮,电光火石间凝成数种当世顶级的防御类法术!

  十余重雷亚卢卡利亚的魔力盾牌与基本主义的不变盾牌都以纯能量态幻化而出,黄金魔力防护、火焰庇佑、龙雷庇佑与黄金树庇佑紧随其后,路西亚甚至还在体内暗自运转起了暂时不能对外展示的黑焰庇佑。

  重重叠叠的防御法阵与祷告术式一路延伸到了十余步外,几乎与激射而来的辉剑长河锋芒相接——他按捺住了下意识间使用卡利亚奉还的想法,不论自己这位准岳母大人到底意欲何为,自己一并接下就是了,反手一波打回去就不太合适了。

  辉剑长河洞穿了两人之间的空间,阻挡其间的帷幔、家具、装饰都在接触的一霎湮灭于无形,就连脚下的大理石砖都被剑气冲刷成了光滑的镜面!

  可就在剑锋尖端与最前方的魔力盾碰撞的一瞬间,路西亚精神感知中的杀意陡然烟消云散!

  下一秒,他竟然眼睁睁地看到已经刺入魔力盾半分的辉剑长河整体向后退了半寸,随后砰一声炸散成漫天飘零的流星,围绕着他调皮地盘旋数周,紧接着化作无数道流光飞溯而回!

  蕾娜菈女王抬起手掌,黑夜般的法师袍袖下滑半分,露出霜雪般的皓腕。

  那一道道蕴藏着恐怖力量的流光在她掌心好似一只温顺撒娇的猫咪,飞快凝成一团亮如满月的光球,上下跃动两下后便消失无踪,连同那令人窒息的魔力威压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路西亚桑克斯?”王座之上传来女王的话语声,听起来却仿佛近得就在耳边。

  “陛下。”路西亚再度微微颔首。

  此刻除去了帷幔的阻隔,他已经能清楚看到女王的样貌,那是一张与菈妮有着至少七八分相似的绝世容颜。

  暗如夜色的长发在微弱的烛光之中流露出几分星空般的黛紫,黑瀑一般从王冕之下披散到纤纤一握的腰间,洁白如玉的面庞之上,那双黑色的眼眸并不像前世所见的那样一片混沌,而是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却同时充斥着深入骨髓的悲伤与几分肉眼可见的迷茫。

  “我听说过你和兰斯之间的事,”女王轻启朱唇道,“二十九年前我拜访天空城时,便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世人皆知拥有桑克斯之名的古龙王族的寿命无穷无尽,法姆.亚兹拉未来也需要一位拥有古龙纯血的继承人,如果是她的话,我不反对。”

  “但玛莲妮亚,她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蕾娜菈语调一变,原本波澜不惊的目光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深深注视着路西亚,以丝毫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淡淡说道:“比起让菈妮未来遭遇和她母亲一样的命运,不如将选择的时间放到现在——黄金公主与月之公主只能选择一位,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到底是谁?”

第233章 辜负

  偌大一间寝殿之中,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虽然蕾娜菈手中的魔法光球已经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却丝毫没有缓解。

  毕竟女王现在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谁也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在听到一个不想听到的答案后彻底发飙,重新用成千上万的辉剑将这里夷为平地。

  然而,路西亚注视着王座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紧绷的身躯反而渐渐松弛下来,同时在心底默默一叹。

  “玛莲妮亚还是个孩子。”他说道。

  “因为自出生以来便困扰着她的腐败诅咒,在过去的十三年里,即使是相对健康的时候,她也只能坐在一部小小的轮椅上,任由侍女们推着,盘桓于黄金圣殿一成不变的高墙与庭院——而在绝大多数时间,陪伴她的更是只有圣树殿那一方枯燥乏味的天空。”

  “而她能接触到的人,哪怕算上那些卫兵、仆从、园丁和侍女,都凑不齐一场贵族宴会上的新面孔也许正因为这样,当那孩子在深宫之中遇到一位远渡重洋而来的古龙时,明明只是看见了世界的一隅,却误以为看见了整座世界。”

  “所以——”蕾娜菈女王神情浅淡地挑了挑眉,“你是在向我保证,我的女儿才是你真正的选择?”

  “不。”路西亚平静答道。

  “源于无知的傲慢是凡人唯一的原罪,我坚信这一点,陛下。”

  他坦然注视着心思难测的蕾娜菈女王,认真道:“之所以说‘也许’,是因为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对她的猜测和定义。”

  “我会帮玛莲妮亚驱除诅咒,让她可以像任何一个相同年纪的女孩那样恣意生活在阳光之下,可以以任何自己喜欢的方式接触、感受、认知和理解这个世界。”

  “也许随着见闻的增广和心性的成熟,她不会再停驻于旧日懵懂的心思与情愫,而是会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遇上某一位更合心意的伴侣——那么,我将为她祝福。”

  蕾娜菈女王纤白的指节无声敲打着王座的扶手,眯起眼眸道:“如果那时她仍然爱你呢?”

  “我会报以与兰斯和菈妮完全对等的爱,”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闪躲,坦然回望着女王道,“和兰斯、菈妮一样,她将会成为我的三位王后之一,直至彼此生命的终点。”

  蕾娜菈神情一滞,似乎是怒极生笑,道:“是我没有说清楚,还是你没有听懂,在卡利亚王庭,在我的王座面前,你竟敢做出这样的回答——黄金与月从来都是泾渭分明地占据世界的一极,任何人都必须从中做出选择,即使是拉达冈也一样!”

  言及此处,她体内海洋般浩瀚磅礴的魔力顿时随着激动的心境涌动起来,与拉塔恩的传说能力“魔力潮汐”类似,一股无形无质的魔力威压伴随着她的话语回荡在大殿之内。

  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在战栗之中凝聚成了粘稠厚重的洋流,压抑得让人窒息。

  路西亚见此情形,只是静立原地,轻声一叹道:“听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未来和拉达冈一样,做一个干脆利落抛妻弃子的混蛋?”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路西亚看都没看陷入愕然的蕾娜菈女王,自顾自道:“如果说黄金与月注定只能选一边站,那么他倒是站得挺快的——黄金历35年十月接到永恒女王传召,转年二月就不辞而别跑回了罗德尔,三月就传来了封王大典上永恒女王与新任艾尔登之王完婚的消息。”

  “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那位拉达冈陛下的黄金律法大剑都是用陛下赠予的月光大剑改的。”

  “你”蕾娜菈女王一下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她的双手死死扣住王座的扶手,过于用力之下,白嫩的手背上凸起一片青筋。

  “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刺激您,还望陛下见谅,”路西亚躬身一礼道,“我只是想告诉陛下,与其选择像拉达冈一样,十三年前果断背弃卡利亚,如今又与永恒女王斗得不可开交,又或是如陛下一般,明明遭遇了背叛,却想让我做出相同的背叛之举——我宁愿做出第三种选择。”

  “也许世人都必须在黄金与月之间选一边站,但天空城例外。”

  他冰蓝的眼眸里充斥着强大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哪怕真到了所谓‘站边’的时候,陛下也一定会亲眼看见,无论对于黄金树,还是对于星月来说,站在我的身边,才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王座之上,蕾娜菈死死盯着远处的青年,半晌才道:“走近一些,路西亚桑克斯。”

  路西亚依言步履上前,来到王座前方十步外站定,任由女王反复打量着自己。

  许久之后,蕾娜菈终于开口道:“锋芒太盛,不过你的天赋与实力的确配得上你的野心。”

  “过去的三年中,穆格拉姆不知和我谈起过你多少次,拉塔恩、拉卡德和菈妮那三个孩子更不必多说了,”女王说道,“即使抛开卡利亚与法姆.亚兹拉足以追溯到星月时代的友谊,只依靠他们对你的尊敬和信任,我也不会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上一代人的恩怨不应向后代无休无止地延伸,如果你真当着我的面许诺与那孩子划清界限,我反而会对你心生厌恶。”

  “只是.”蕾娜菈绝美的脸庞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你又何必将拉达冈的事情说得如此露骨,过于锐利的锋芒可不是百利无害的武器,时间一久,总会难以避免地伤害到亲近之人。”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陛下,”路西亚谦卑地低下头颅,“恕我冒昧,我既不是为了刺痛陛下的伤口,更不是进行什么自以为是的讽刺和说教。只是我知道,陛下已然因为此事忧思成疾,却还能为了菈妮的未来试探我的心性,所以才一时激进说了那些话。”

  “陛下身为魔法至尊,智慧足以位居当世顶点——如果不是困囿感情之中,想必您一定能够意识到,比起沉湎在早已无可挽回的追忆之中无法自拔,或许忍痛揭开伤口,坦然向前才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当年陛下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对卡利亚、对您的亲近信赖之人来说,未免是一种同样不公平的辜负吧?”

第234章 谢礼

  “辜负么”蕾娜菈缓缓垂下头颅,面庞随之隐入烛火的阴影之中,晦暗难明。

  另一边,路西亚依旧保持着先前谦卑有礼的姿态,安静地将目光停驻于王座前的地面,以免让女王感受到不必要的压力。

  从蕾娜菈让他从菈妮和玛莲妮亚之间做出选择的一刻起,他就已经预见了这场会面的全部方向——虽然同为君临万民的女王,但这位满月女王与永恒女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比起玛莉卡深沉可怕的谋略与并吞万物的野心,蕾娜菈在心计权术方面简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如今距离拉达冈的背叛已经过去了足足十三年,可她非但没有从悲痛中走出,反而愈发沉沦其中,以致渐渐步入痴狂。

  所以正如蕾娜菈自己所说,她绝不可能逼迫路西亚放弃玛莲妮亚,恰恰相反,她还会拿这件事试探路西亚的心性,看他能否顶住自己的压力坚持本心。

  但对路西亚而言,顺利通过女王的“灵魂拷问”只是这场会面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既然蕾娜菈还远远没有陷入前世那种彻底疯狂,整日沉迷于用拉达冈赠予的大卢恩制造子嗣的阶段,那么为什么不尝试拉她一把呢?

  从远处考虑,三年前与三月神的短暂接触中,祂们就曾托付他照拂作为最后一股月之传承的卡利亚王朝,往近里说,有菈妮等人的关系摆在面前,他也不可能对蕾娜菈女王的病情视若无睹。

  最后则是出于现实局势的考虑虽然他还没摸透学院手中的底牌,但站在他目前的高度,已经可以清晰无比地洞察到时局之下汹涌的暗流。

  不论接下来这场魔法大会将在野心家们的诱导下走向何方,卡利亚以及它背后的整套残存星月体系都必将成为这场暴风雨的核心所在。

  这种敏感时期,相对于任由蕾娜菈继续步入疯狂,一位能维持理智的满月女王至少足以保证卡利亚在风暴中岿然不倒。

  于是他悄然展开记忆战场,将精神力影响从虚幻中无声探入现实。

  蕾娜菈在这段长久的沉默之中想到了很多。

  听到路西亚口中的“辜负”一语,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背井离乡的三个孩子,也不是失去女王之后朝局日益混乱的卡利亚王朝,而是那个数十年如一日,默然无语地守护着她的骑士。

  他是第一位卡利亚骑士,既是最强的一位骑士,也是唯一一位不属于卡利亚王室和“满月女王”,而是独属于“蕾娜菈”一人的骑士。

  在卡利亚先王、她的母亲希莉亚女王执掌权柄的时代,在她还是个刚刚涉足魔法领域的少女,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骑士学徒的时候,穆格拉姆就已经如同满月投下的月影一般,默默守候在蕾娜菈的身边了。

  路西亚能够面对她的威压,毫不犹疑地宣誓他对兰斯、对菈妮、对玛莲妮亚的感情.可自己呢?

  她真的能够说清,她究竟有几分在乎自己的骑士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蕾娜菈含混不清的呢喃着,她苦恼地抱住脑袋,清明的瞳孔中再次溢满了混沌的茫然与苦痛。

  “我以为你会永远陪着我的,不论我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她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幕幕宛若细沙绘成的记忆。

  有穆格拉姆单膝跪地,接受她以长剑轻拍他两侧肩头,受封骑士的典礼;

  有她在雷亚卢卡利亚的讲坛上恣意挥洒才华,演讲着魔法领域的最新发现,而他在观众席上报以诚挚而激动的眼神,热烈鼓掌的情景;

  也有十七年前,卡利亚与黄金树的最后一战前夕,他沉默地握着剑柄,神情晦暗地在她的法师塔前徘徊.可他终究没有敲响那扇门扉,而她分明看见了一切,却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第二日,利耶尼亚湖上激起的巨浪仿佛要遮蔽整片天地。

  穆格拉姆是被化为巨龙的莫尔雷特抬回来的,拉达冈的长剑贯穿了他的整个右胸,透过鲜血淋漓的伤口,她甚至能够看到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可她只在他身边陪伴了短短三个小时,确认伤势不足以夺走他的生命之后,她便连夜赶去了城外的黄金军营,探望拉达冈的状况。

  卡利亚人不会对守护在头顶天空中的满月产生质疑,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于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切。

  也许正如吟游诗人们传唱的桥段,骑士守护了公主一生,而王子才是公主命中注定的良人。

  可即使公主背离了骑士,王子又背叛了公主,骑士却还是傻傻地守护在公主身边,像一块从来不会质疑、更从来不会反驳的磐石。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问为什么?”蕾娜菈轻声道。

  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真的不会离开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直到彼此生命的尽头。

  沙画般的记忆被风吹过,再度化为平坦的细沙,然而湖畔的礁石任由风吹雨打,纵使时隔百年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如果觉醒与沉沦都只在一念之间,她真的还要纵容自己继续沉沦下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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