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特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回正面道：“就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拿不准结果，才不敢开这场赌局——你要知道，自先王时代起，黄金之民们向来崇拜英雄。”
“您是怕他们都押注路西法一方，最后反而是他们取胜？”
“闭嘴，好好看吧。”
“是”
第100章 参赛者
“现在你们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这是黄金斗士专属的身份勋章。”
老哈特说着将三枚纯金打制的十字勋章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直到此刻，他的手掌仍然有些不自然的轻微颤抖。
说实话，不只是他，换作任何一位全程目睹了那场比赛的观众，再次近距离面对这三个家伙时都一定会产生一种难以遏制的畏惧——这种畏惧无关胆色，纯粹是弱者面对强者来源于生理层面的怯惧，任谁都无法逃避。
那可是足足五十余名老练斗士，其中甚至不乏战绩与路西亚相差仿佛的紫钢级精英，放在外界这种级别的队伍甚至足以跟那些闻名于世的黄金树英雄掰一掰腕子，然而在他们三个面前，那群几乎将整座斗技台站满的斗士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
当然，如果排除那些人四散逃跑花去的时间，从两方接战到一方崩溃还不到二十秒。
附魔过后的精良铠甲在他们的斩击面前就像泡过水的纸张一样脆弱，反过来面对对手的攻击，他们甚至连闪避都懒得进行，单靠肉体就无视了那几位紫钢级斗士的一切进攻手段。
如果不是刻意留手，老哈特甚至相信他们能在半分钟内杀光斗技台上的所有人。在瑟兰特工作的三十年中，这种级别的斗士他见过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之前不是说秘银级么？”路西亚掂量着手里的黄金勋章，“怎么一场打完就直接升到最高阶了？”
老哈特苦笑一声，道：“今日一战之后，三位就没有必要再参加瑟兰特的常规比赛了，否则但凡有你们登场的角斗，我这赌局都永远不用开了——除非你们愿意自己出两个人互相角斗。”
“既然如此，现在可以跟我们详细说说战斗祭典的时间和规则了吧？”
“没问题，”老哈特点点头，“就先从开赛时间和赛程说起吧。”
“每年的战斗祭典从十二月二十八日开赛，持续到次年一月一日结束，参赛者是各个角斗场推选而出的六十四名秘银级以上的斗士。比赛按单轮淘汰制进行，三轮之后剩下最后八人参加最终的冠军赛。”
“冠军赛不再设置两两淘汰赛制，而是将八人分成两队，在王都下水道进行为期一天一夜的猎杀对决，到一月一日凌晨按猎杀得分决出胜者。”
“猎杀对决？”克里斯托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那猎物是什么？”
“每年都不一样，早些年是下水道里的各种变异生物，包括那些恶兆之子但后来连续好几次参赛队伍都被那些恶兆们反过来猎杀殆尽，有人怀疑是那两位被流放到地下的玷污王子出的手，此后主办战斗祭典的贵族们就再也不敢把恶兆作为猎杀对象了。”
路西亚闻言心中冷笑了一声，暗骂这群人活该，类似的事情要是放在二十年后，别说这些狗屁参赛队伍，就是那些主办此事的贵族让蒙葛特和蒙格兄弟刨了祖坟都不奇怪。
“那后来呢？”拉塔恩声音微沉道。
“前年是哈维公爵从啜泣半岛那边送来的亚人叛军，分数最高的目标是两头精通魔法的亚人女王，当时足足有三名斗士被结晶魔法打成了筛子。去年是奥萨里昂侯爵从格密尔送来的一批混种战士，只可惜里面没什么厉害货色，贵族老爷们也都看得不尽兴而且后来听说奥萨里昂侯爵家里出了事情，格密尔那边的供货渠道也就断了。”
“不过今年就厉害了，”老哈特搓了搓手掌，“这次是杜奥里斯公爵亲自出马，从北境送来了一大批冰原山妖，听说领头的几个还有正统的巨人王族血统，所以今年的奖励也最丰厚——往年只有参加冠军赛的八人可以选择成为黑夜斗士，与某个大家族签订契约，加入地下角斗场，其他人只能领取奖金或者加入贵族老爷们的私军，但今年黑夜斗士的名额直接扩大到了十六个，所有闯过第二轮的只要愿意，都有机会留下。”
“这是怕冠军赛的八名参赛者没办法从山妖手里活下来吧？”拉塔恩冷哼一声道。
“这么说也没错.”老哈特尴尬地笑了笑，“但名额扩大对你们来说总归是好事，黑夜斗士可不是那么容易加入的，往年那些秘银和黄金斗士在战斗祭典挤破了头，为的就是打到最后的冠军赛，被某位大人看中并签下契约，此后的待遇就与爵士一般无二了。”
“你说的地下角斗场到底是干什么的，”路西亚疑惑道，“那些贵族老爷们又为什么要给这些黑夜斗士这么高的恩赏？”
老哈特沉吟片刻，道：“反正你们也要代表瑟兰特参加祭典，早点告诉你们也无妨——地下角斗场并不对外开放，为的就是帮那些贵族解决一些难以协商又不愿撕破脸皮的争端。当然，这和那些老爷们为了荣誉在角斗场里光明正大举行的决斗不同，涉及到的大多是些不便为外界知晓的秘密。”
“至于黑夜斗士，就相当于他们的代理人，按照贵族们共同约定的准则，黑夜斗士角斗的结果就代表着冲突两方的胜负，败者必须按照胜者的要求作出妥协。一些连战连胜的黑夜斗士甚至会被主家赐予自己的姓氏，自此真正迈入贵族阶级，对你们这些靠本事吃饭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你有本届战斗祭典的参赛名单么？我们看看，也好提前做些准备。”路西亚沉默片刻后问道。
“稍等。”老哈特即刻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右上角的一本词典，从书页中取出一张整整齐齐折叠起来的名单。
“喏，这就是了，”他将名单递给路西亚道，“今年的参赛者堪称强者如云，恰巧我们瑟兰特一整年都没有出一位成色足够的斗士，这才不得不来求你们三位如果愿意代表瑟兰特参赛，除了战斗祭典本身的奖金之外，我们还会额外为每一位奉上三万卢恩的赞助金。”
路西亚不置可否，先打开名单看了起来。
“卢文斯、阿尔德里希、凯洛帕克.”一个个名字读过去，他脑海中都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想想这倒也正常，在黄金时代就已经出现，还能活到褪色者时代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怎么说也得是一方人物了，总不至于来参加什么战斗祭典.嗯？
他的目光移动道名单最末尾时陡然停住，好巧不巧的是，那里的两个名字他都有印象。
第六十名参赛者，卡莱尔。
第六十一名参赛者，罗洛。
第101章 筹谋
“主管，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进来吧。”
一位侍者推门而入，将一叠资料放在了老哈特面前，神色有些犹豫道：“时间仓促，这两个人的背景还有些许没有查清的部分”
老哈特没有立即应答，而是翻开资料细细阅读起来，“家族不详，出身不详，可以确定是和路西法一样来自凯丹的佣兵，今年才来到罗德尔谋求发展.嗯，执行过的任务和他们的身手也大致对得上。”
他合上书页，长出一口气道：“不错，这种程度的资料才足够可信，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要真能连他俩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能查到，我才反而要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刻意设计的圈套。”
侍者点点头，又道：“那关于他们的情况.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到此为止吧，”老哈特将资料丢在桌面上，向后缩进椅子里，“反正就是三件商品罢了——我们要保证的只是每年提供这么几件成色足够的商品，至于这商品买到手里用起来舒不舒服，就留给那些老爷们自己操心去吧。”
“是。”侍者恭敬一礼，退出门外。
“路西法、塔恩、克里斯”老哈特闭上双眼揉了揉皱纹遍布的眉心，“凯丹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什么时候能一下走出这么多如此强大的佣兵了？”
然而疑惑归疑惑，此刻的老哈特内心甚至有几分庆幸，多亏那三个年轻又能打的家伙是外地来的，根本不了解罗德尔角斗界的内情。
事实上，瑟兰特作为王都之内规模最大的七家角斗场之一，哪怕偶尔落入人才凋零的窘境，也不至于连几个参加战斗祭典的秘银级斗士都拿不出来。
可当那四位原本预定好要参加祭典的秘银级斗士看到本届祭典的参赛名单后，却纷纷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赛，究其原因，正在于两个让老哈特头疼无比的参赛者——卡莱尔和罗洛。
卡莱尔是自家角斗场幕后最大掌控者杜奥里斯公爵的独子，也不知道公爵怎么想的，竟然愿意将自己的儿子丢进这场危险系数极大的死亡赛事。
虽然听说这位年轻爵士武艺非凡，但他从来没有角斗经验，甚至连斗士身份都没有，就硬生生靠着关系挤进了名单里。
若说公爵大人存着锻炼自家继承人的想法，那么对于瑟兰特本身的参赛者来说，卡莱尔就毫无疑问是个大麻烦了。
淘汰赛里遇见了放放水还是小事，真要到了刀刀见血的冠军赛，一边和对手生死搏杀，一边还要顾着自家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少爷，任谁都会觉得吃力不讨好。
更重要的是，凡是对罗德尔角斗场背后错综复杂的贵族斗争稍微了解点的家伙，都不会愿意掺和进这潭脏水——那位代表欧利尔角斗场参赛的罗洛，同样不是通过常规序列一级级升上来的斗士，而是一位实力犹胜一般英雄的宫廷调香师，据说是奥萨里昂侯爵几次相请才答应下来参加本次祭典。
三年前北境镇守之位空置，那位出身奥夫尼尔家族的奥萨里昂侯爵原本是升任镇守和北境军团统帅的不二人选，没想到从王都空降来的杜奥里斯公爵半路杀出，不仅抢了他原本已经视作囊中之物的位置，还在三年中抽丝剥茧地掌控住了整个北境军团。
虽然二者同为新党成员，但出自西征军团、本就是拉达冈嫡系的杜奥里斯家族显然比从战王麾下半道出家的奥夫尼尔家族更加受宠，这些年来两家的摩擦也不在少数。故而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这两位都是难以相容的政敌。
往年的战斗祭典不过是个鱼虾相争的小小水池，今年竟然同时混进了卡莱尔和罗洛两条巨鲸，用脚想都能猜到背后必然是公爵与侯爵的新一轮争斗，这种时候，瑟兰特自家的斗士都不愿意参与也就不足为奇了。
“算了——过了今年的战斗祭典，这三个家伙爱上哪上哪去，”老哈特翘着二郎腿，眯缝着眼睛暗暗嘀咕道，“斗士也好，公爵也好，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一切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闷死我了！”路西亚三人重新租赁的马车里，拉塔恩将透气性极差的钢盔一把拽下来丢在座位上。
他抬手设置了一道隔绝声音的魔法屏障，叹了口气道：“路西亚，你说那个战斗祭典里真有能跟咱们过两招的家伙么？要都是今天那样的对手，哪怕不用魔法也没什么意思啊！”
“都说战斗祭典云集了王都一年之内最强的一批斗士，总该会有的吧？”克里斯托福猜测道。
路西亚点点头，道：“在我们不暴露全部底牌的前提下，肯定能遇见几个实力相差不大的对手，不过这其实不是我参加战斗祭典的主要目的。”
“那你打算干什么？”拉塔恩有些疑惑，“总不会是为了他那一人三万卢恩的赞助金吧？”
“滚蛋！”路西亚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我是在想，两位陛下对这项活动到底是什么态度？”
“还有那些被秘密押送进王都，准备在冠军赛里充当猎物的冰原山妖——杜奥里斯公爵这么干，算不算是违背了王朝律法？”
“肯定算！”克里斯托福在旁斩钉截铁道。
“如果不算，公爵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地把那些山妖押送进来再藏起来了。王朝律法明确规定，对于这些战场被俘的叛乱异族，只诛杀其中煽动叛乱的领导者，其余就地充作劳工，但严禁屠杀和玩弄取乐。”
“也就是因为这些角斗场背后都是些身负立国之功的大贵族在把持，玛莉卡陛下和拉达冈陛下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听说两位陛下对此事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尤其是拉达冈陛下，着手废除王都内的角斗场大概也就是一两年之内的事情。”
“确实应当如此！”拉塔恩神色不豫道。
“在卡利亚就连王庭之内都有不少出身山妖、混种甚至亚人的贵族，杀害这些‘异族’会面临和杀害人类同样的审判——罗德尔人自诩文明尊贵，但他们在很多地方甚至比野兽都要野蛮残忍！”
他想了想，又道：“所以，你是打算找机会把这件事捅出去，救下那批山妖的性命，顺带提前让这些角斗场倒闭？”
“不。”路西亚摇了摇头，神色淡淡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帮两位陛下解决一个更大的麻烦。”
说完不待拉塔恩反应过来，他便重新戴好头盔，推开车门来到车夫旁边，抛给对方两枚铜卢恩道：“师傅，麻烦改道，去佩德里区的跳蚤街。”
“没问题！”老车夫接过两枚铜币后顿时眉开眼笑，一甩皮鞭赶着马车往那处下城区中最破落的街区行去。
第102章 罗洛
跳蚤街坐落于佩德里区的西南角，这里与其说是一条街，倒不如说是一堆破砖烂瓦的集合体，周边生活的也大多是些穷酸破落的劳工和流民，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
马车驶入街道不久，老车夫就驱使着马匹缓缓减速，停靠在了街边的空地上，同时挤出一抹笑容向车厢里呼唤道：“三位骑士大人，跳蚤街到了。”
克里斯托福钻出车厢，瞥了一眼周围道：“继续往前走，接下来我来给你指路。”
“大人.”老车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三位给的钱只够走到这里，往下的路，再给钱我也不敢接了。”
他望了望四周渐渐浓重的暮色，犹豫片刻道：“另外老朽奉劝三位一句，这个时间点最好别再往前了，虽说你们一看就身手不凡，但每到晚上，前面那些巷子里可是经常有那些穷凶极恶的异族活动啊！”
“前些日子，一个马车行的老伙计还说他在这边看到过恶兆之子的身影，听说有的身上还带着血，没准就是刚刚杀掉了几个晚归的劳工.”
“行了行了！”克里斯托福无奈地挥手打断了他，“你回去吧。”
三人跳下车来，目视着那个如蒙大赦的老车夫匆匆忙忙驾车逃走的背影，拉塔恩忍不住发问道：“不就是几个身上有熔炉赐福的恶兆么，我看跟那些熔炉骑士也没什么两样，你们罗德尔人怎么都怕成这样？”
“没办法，时局如此，人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路西亚轻叹一声道。
他看了一眼街头巷尾时不时出现的些许流民和劳工，这些迫于生计生活在贫民区的穷苦人在黄金王都的人口中只占极少的一部分，然而偏偏是这些时常与恶兆、混种、亚人等等存在打照面的人们，身上都看不出半点惧色。
或许唯有这些人才能从实际生活中意识到，那些令人谈之色变的异族和玷污之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但连他们也不明白的是，真正可怕的是与律法牢牢捆绑的狭隘与偏见，以及随之滋生的愚昧、狂热与残忍。
“我们走吧，”路西亚说道，“去托莉夏的医馆。”
大约半小时后，三人穿过一道道马车都无法驶入的狭窄巷口，才终于抵达了那所位于跳蚤街深处的小小医馆。
他们刚一走近巷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一个腿上还缠着绷带的矮小亚人一边往医馆里狂奔，一边口中大叫道：“大人——托莉夏大人，快跑！有不怀好意的骑士来了！”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医馆的病房中扩散开来，除了那些重伤到动不了的病人，所有还能活动的亚人和混种都互相搀扶着往后院缩去。
正在药房调配药物的托莉夏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工作跑出来查看，直到她看清巷口克里斯托福与路西亚的身影时，紧张的神色才陡然一松，开始呼喊着伤员们回屋里休息。
路西亚三人也纷纷上前帮忙，前前后后折腾了十来分钟，这场由误会导致的混乱才终于平息下来。
“什么情况啊？”克里斯托福探过脑袋望了一眼病房中惊魂未定的一众伤员，一脸困惑道：“我之前都来过多少次了，也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怎么偏偏就这次让他们害怕成这样？”
“不一样，”调香师少女一边给三人斟着茶水一边无奈解释道，“以前你基本都是一个人来的，还穿着古龙神殿的铠甲，他们大多听说过古龙神殿一直在救治异族奴隶的传闻，哪怕根本不认识你的也不会害怕。”
她将温茶依次递到三位来客手中，道：“这次一下来了三个人，你们又穿成这样，乍一看肯定容易认成哪家贵族私兵或者外面的佣兵——他们就是被这些人抓来罗德尔的，一时紧张也在所难免。”
“哎对了，这位是？”少女看向拉塔恩，伸出手掌好奇问道。
“啊，我是他们俩的朋友兼同学，直接叫我拉塔恩就好。”拉塔恩爽朗一笑，跟托莉夏握了握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