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助的声音带着疲惫与痛心:
“在你出生的两年后,他们俩在一次外出祓除咒灵的委托中,一起消失了。
再后来,我就从咒术界‘退休’,带着你来到乡下,一直到现在你上中学。”
悠仁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妈妈她,有和爷爷说过,她这些年在做什么吗?”
“和跟你说的差不多。”
倭助点点头。
“她说她和仁是被咒术总监部的高层陷害的,仁死了,她假死脱身去了国外。
直到最近,听说有一个叫狄奥的海外术师,联合我们国内的特级术师一起,发动了变革,清洗了当年的那批高层,她才敢重新露面。
她似乎联系上了以前认识的人,虽然没有参加今天上午那个什么全体术师大会,但应该很快能重新获得合法身份,以后也会继续作为咒术师活动。”
“听起来……”悠仁努力想了想,试图梳理情报,“好像还挺正常的?和小说里写的‘卧薪尝胆’、‘沉冤得雪’的剧情差不多呢。”
“那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了。”
倭助摇了摇头。
“现实怎么会像小说那么‘合理’,每一步都踩在‘情理之中’?
姑且先当作她说的是真的吧。
她教你咒术知识的时候,你要用心学,这没坏处。
但是,如果她让你去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带你去见什么特别的人……你要多留个心眼,明白吗?”
“哦——”悠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先把爷爷的话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虎杖香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却看不清底色的笑容,轻声问道:
“公公,这么晚了,您在和悠仁聊什么呢?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充足的睡眠。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说吗?”
“啊……”倭助一时语塞。
“是在说……我‘假死’的事情吗?”
香织的目光在爷孙之间流转,语气依然平静。
“仁都已经确认过,我一直都是我,您还是不放心吗?
……难道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吗?
对于仁的死,我再次感到非常抱歉。私密马赛(すみません)。”
话音未落,她忽然向前一步,身体前倾膝盖跪地,竟是要当场行一个郑重的土下座!
“妈妈!”悠仁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扶住了只跪到一半的香织,然后焦急地转头看向爷爷。
“……!”倭助心中一沉。
他明白,只要悠仁还在这个家里,还对“母亲”抱有期待和感情,他就无法采取任何过激的行动。
童年缺失的部分,就像心底的一个空洞,日后总会以某种形式,加倍地寻求填补。
在这个小家里,“三代同堂和睦生活”暂时是无可违逆的大势。
他深吸一口气,对香织说道:
“你……好好教他吧。我学得不好,也没什么天分,教不了他这些。
听说新的咒术总监打算整合资源,办一所面向全社会扩招的学校,合并了原来高专的师资。
或许……悠仁也可以去试试。
反正他成绩也不是特别拔尖,这样说不定还能避开残酷的中考。”
香织就着悠仁的搀扶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婉的笑容,对倭助微微颔首:
“好的,公公。在悠仁入学高专之前的这半年,我会好好教导他的。”
第六十二章 改革的困扰
九十九由基初次品尝情爱滋味,竟有些出乎意料地沉迷,颇有些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势头。
无论白日里处理改革事务如何千头万绪、身心俱疲,待到夜幕降临、二人独处时,她总是不自觉地沉溺于那份极致的亲昵与灵肉交融的痴缠之中。
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体温相熨间,愈发深厚、黏腻。
相处日久,她甚至开始能够理解,为何世上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霸道总裁”类的抽象故事。
混杂着娇纵与宠溺的强制爱确实具有一种令人心智酥麻、甘愿沉沦的魔力。
当然,最关键的前提是,狄奥长得顺眼又很强大,生活作风还很朴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妄语,能给她充足的安全感。
否则,按她本来的性子,恐怕宁死也要留个“贞烈不屈”的名声,而非如今这般“三观跟着五官跑”,仅仅去了一趟迪士尼乐园约会,就几乎毫无抵抗地“光速投降”了。
然而,再香甜的蜜糖,黏久了也会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处理完手头几份亟待签发的紧急文件后,九十九由基毫无预兆地……翘班溜走了。
东京晴空塔的观景台上。
她独自一人,闲散地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眺望着脚下缩成模型般的都市。
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十月和煦的阳光拥抱着她的身形,投射出温柔的影子。
她随着风的节奏微微晃动。
风中没有话语,只是沉默。
或许这就是她想要的放空思绪。
然而,那看似放空的表象之下,思绪真的能完全静止吗?
或许未必。
即便在半个月前那场震撼整个咒术界的全体大会之后,改革的巨轮已然隆隆启动,势不可挡。
但具体到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条管道的疏通,依然有无数细节亟待厘清。
纲领的宏大与落地的琐碎,其间隔着千山万水。
新的组织架构、人员职责的重新划分、各地资源的调配与整合……
这些庞大而复杂的系统性工程,远非一纸命令或一次演讲所能瞬间理顺、一蹴而就。
作为核心推动者之一,她案头依然不时会收到来自地方基层术师的信件。
有些是困惑的咨询,有些是对新旧制度衔接不畅的反馈,有些则干脆是带着个人情绪的“上诉”。
每一封信,都不仅仅是一份公文,而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困境、一份未能完全抚平的不安、一个需要被放置在伦理与效率的天平上、反复斟酌的“人”的问题。
例如,四国岛某驻地的一名二级术师,被查实贪污了高达九千五百万日元的公款。
然而调查显示,他除此之外,多年恪尽职守,大节无亏,曾经在数次危急任务中保护了同僚与平民。
最终,综合考量其过往功绩与悔过态度,案件被定性为“犯了点人性难免的错,但尚可挽救”,仅处以罚俸降级、追缴剩余赃款的处分,意在警示,而非摧毁。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州岛一位技艺精湛、颇具价值的咒具师。
在总监部已然改天换地、三令五申严禁旧日恶习之后,他依然故我,暗中抓捕非术师用作咒具材料。
尽管他锻造的咒具效能卓越,对前线战力确有益处,但因其公然践踏新秩序底线、顶风作案的行径影响极其恶劣,最终被列为典型,处以极刑,以彰法度,以儆效尤。
这些思绪,或许并未在刻意“思考”,但它们如同背景噪音,始终存在于意识的某个层面。
此刻的寂静与高远,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一种短暂的抽离,试图从更高处、更宏观的视角,重新审视那些在案头缠作一团、令人心烦意乱的“线头”。
风依旧吹着,沉默依旧。
通过不讲道理的强运,狄奥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他悄然出现在观景台的入口,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趴在栏杆边的熟悉背影,蹑手蹑脚来到她身后,刚一伸手。
“亲爱的,不可以这样哦,”由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我的耳朵很敏感的。”
“抱歉。”狄奥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并无多少被戳穿的尴尬。
“我不是在耍性子。”
由基这才缓缓转过头,阳光在她睫羽上跳跃,微褐的眼眸里映着狄奥的身影。
“我只是在……沉浸于听世界的声音。
风声,城市的底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声响。
但你一出现,我的所有感知里就都有了你。”
“所以你早就察觉我来到附近了呀。”狄奥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倚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对呢。”由基侧着脸看他,“只不过看你一副想偷偷靠近、搞点小动作的跃跃欲试样子,我就不禁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是耳朵不行……我、我不希望在你面前太过失态……”
“不会的,你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我可以下次换个地方。”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去捏她的耳垂。
“嗯哼……”由基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像羽毛搔过心尖。
“油嘴滑舌。老实交代,你和多少女孩子说过这种话了?”
“只有你欸。”狄奥回答得毫不犹豫。
由基仔细看了他两秒:“咦惹——一点说谎的反应都没有,居然是真话?好吧,我相信你了……”
短暂的沉默后,狄奥问道:“为什么会突然想来这里?站得这么高。”
“站得越高,看到的景象就越抽象。
人,会渐渐变成模糊移动的像素点。
社会,会简化成冰冷的数字与图表。
具体的悲欢,会稀释为可以轻易调整的‘现实参数’。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视角暗示。”
她顿了顿,继续道:
“在这种视角下,术师与非术师的界限,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都只是维持这个庞大社会系统运转的、可供计算与驱使的‘筹码’。
个体的痛苦、人性的挣扎、价值观的冲突……都显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就像我们正在推动的‘诅咒公开’与咒力教育普及,这必然会引发冲突、不解与阵痛……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也不过是社会资源剧烈再分配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摩擦系数,是文明为了突破现有瓶颈、谋求所谓‘进步’与‘发展’,所必须支付的……必要代价。”
“有点于心不忍吗?”狄奥轻声问,他能听出她话语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多少……有点吧。”
由基没有否认,她难得地显露出一丝与年龄和阅历相符的怅然。
“我也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满腔热血不顾后果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