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摄取完之后,立刻用反转术式将缺失的部位治愈再生的话,会怎么样?”狄奥问道。
“不知道。”乙骨忧太摇头,声音更轻,“因为条件很残忍……所以从来没有尝试过。”
“那就试试看。”
狄奥话音未落,已毫不犹豫地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如刀,咒力微闪——
咔嚓。
一截小拇指应声而落,被他平静地递到乙骨忧太面前。
紧接着,反转术式的微光在他左手断指处流转,血肉与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眨眼间,一根崭新的小拇指已然完好如初。
“欸——?!”乙骨忧太被这干脆利落到近乎骇人的举动惊呆了,甚至没来得及拒绝。
特级过咒怨灵——祈本里香——却已遵循着术式的本能与对咒物的渴望,巨大的骨质手掌探出接过断指,一口将那截断指吞下。
沉默了片刻。
乙骨忧太仔细感知后,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没效果,不过还是谢谢。
被反转术式彻底治愈再生后的部位,似乎已经失去了咒术意义上的‘价值’……
但是,狄奥先生……你难道不痛吗?”
“痛?”
狄奥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仿佛那截断指从未离开。
“这种事无所谓啦,探明你的术式的确切机制更为重要。
任何一个‘特级’都不可或缺,你的战力对未来计划意义重大。
我不做这件事,将来或许就要由其他人来做。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
他看向眼中仍残留着惊悸与不忍的乙骨忧太,语气放缓了些:
“你还是经历得太少了。记住,没有人是孤岛,你与我和众生相连。经历过的温暖,会逐渐改变你看待世界的目光。
当心里装下的善意越来越多,就有了打破常规的决心和觉悟,再回头看那些曾经恐惧、难以理解的事物,也会觉得没那么吓人了。”
话毕,狄奥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三人结束谈话慢悠悠地踱回教学楼时,凭借高速移动快去快回的五条悟,已经先一步等在了那里。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一脸懵逼、显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海胆头少年——伏黑惠。
后续的一切便顺理成章。
狄奥成功地接触并完成了对「咒言术」与「十种影法术」的拷贝,填满了自己全部的术式栏位。
心满意足之下,他暂时告辞离开,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对新获得术式的研究与消化之中。
而夏油杰则与夜蛾校长开始了新一轮的“扯皮”,安排美美子、菜菜子以及惠的入学事宜。
咒术高专,这个向来人员精简的地方,骤然要接纳三位新生,其中两位更是经历特殊的小女孩,校园里顿时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第三十六章 提兵上洛·其一
三日之后。
当狄奥率领着众人“提兵上洛”时,总监部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朱红正门前,已有四道身影静立等候。
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家主——禅院直毘人那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佝偻。
他那对总是如利剑般上扬的胡须,此刻也略略向下耷拉着。
整个人仿佛卸去了某种紧绷的精气神,透出一种有别于往日、近乎颓唐的松弛感,如同一截将燃尽的烛头,或是一根熟透到发软的香蕉。
“诸君,先别动手。”他声音沙哑,开门见山,“说实话,我们今日闻讯前来,就是来做见证的。”
然后直毘人拍了拍儿子——禅院直哉的肩膀,补充道:
“带这混小子过来,单纯是让他开开眼界,亲眼见识一下一级与特级之间究竟隔着怎样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身旁,直哉抱着胳膊,嘴角习惯性地歪向一边,挂着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眼神却忍不住频频飘向紧闭的朱红大门,泄露出一丝强自镇定下的紧绷。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次代家主——加茂宪纪面色肃穆,站姿笔直如松,眯着眼沉声开口:“御三家的时代……有始有终。故特来见证。”
京都府立咒术高专校长、在保守派中很有发言权和威望的领头羊——乐岩寺嘉伸则双手拄着那根似乎十年未曾更换的陈旧拐杖,垂着眼睑,一言不发,如同一截早已失去生机的枯木,静待最后的焚风。
此刻,站在“提兵上洛”队伍最前列的,是三位穿着海军大将COS服的特级术师。
狄奥当仁不让地披着赤犬那身炽烈的暗红西装,静立如一团凝滞的火焰。
五条悟松松垮垮地套着青雉的蓝白条纹西装,仿佛裹挟着冰海的散漫。
夏油杰则罩上了黄猿那身暖洋洋的橘黄色西装,眼里闪着模棱两可的光。
那过于宽大、几乎垂地的白色大衣后摆随着自然风轻轻扬起,背后墨色淋漓的“正义”二字,也随之一下、一下地晃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乐岩寺校长,你也来了。”
因强烈的羞耻感而拒绝保持画风一致、依旧穿着常服的夜蛾正道上前一步,沉声打了个招呼。
他目光如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
“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乐岩寺缓缓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他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再无话说。我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没有能承载我的船了……请速速动手吧。”
“诸位大人,这种时候你们能不能别玩梗啊……”
站在后方的日下部笃也痛苦地扶额,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话剧排练现场的观众。
“气氛都被你们搞得不伦不类了!”
“欸?我感觉还好啊。
我们是‘三大将’,老头子是‘白胡子’,这不是挺应景的嘛。”
五条悟吹着口哨压下了日下部的抗议。
随后,短暂的沉默在众人间蔓延。
狄奥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属于他的“裁决”。
看着眼前这位引颈受戮、一心求死的保守派领头羊,狄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小丑,你在搅什么呢?”
他身形倏然前踏,径直来到乐岩寺面前,抬手啪地一声脆响——一记没有附加任何咒力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老人脸上。
乐岩寺猝不及防,如同断线木偶般被蛮横的物理力量掀飞出去,在空中短暂地失去平衡,随即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从扭曲的口中飞射而出,叮叮当当地滚落远处。
他那根十年不曾离手的陈旧拐杖也随之脱手飞出,在地面上磕弹了几下,无力地滚落到一旁。
一旁的直哉瞳孔骤然收缩。
狄奥刚才的动作没有使用任何咒力强化,速度就已经堪比他开启「投射咒法」后的极速!
这纯粹是肉体机能的碾压!
乐岩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半边身子,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
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扭曲,亦没有分毫濒死的恐惧,只是死死盯着狄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带着血沫的怪异声响。
酝酿了一会儿情绪,他终于用牙齿漏风的含混声音问道:“……为何……为何不杀了我?”
狄奥脸上未曾表露出胜利者的傲慢或轻蔑,他只是平静、怜悯地凝望着老人反问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怕死吗?”
“人……有时候就是为了一份‘羞耻’而活……也为了一份‘羞耻’而死。”
乐岩寺按压着嘴角仍在涌出的血流,竟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永远没有中间路可走。”
他嘴角咧开一个混杂着血污与癫狂的弧度:
“倘若我死在今日,想必会被历史记住——‘2017年,咒术界有个腐朽透顶的老家伙,死在了总监部门口’。
呵,恶名……总比无名好。
能遗臭万年也是一种‘水平’啊。”
“错了。”狄奥宣判的声音斩钉截铁,“大错特错!
你只是在徒劳地违抗历史的必然选择,把这当成某种愚昧的‘忠义’或‘气节’来自我感动!”
他蹲下身,用反转术式治疗乐岩寺,同时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杀你。
死很容易,一了百了。
但我更希望你——背负着过往的一切过错与罪孽,活下去。
用你剩余的所有时间,去偿还,去见证。
人类流的血已经够多了,相互残杀、内耗不止的日子该过去了。
我来到这世上,不是叫这世上动刀兵,乃是叫这世上享太平!”
乐岩寺怔住了。
伴随着伤势好转,他脸上那副慷慨赴死、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表情,如同冰面般寸寸龟裂。
半晌,他捂住还残留着些微红肿痕迹的脸颊,眼神里竟重新燃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狄奥先生……那我……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想通了就自己跟上来吧。还是说需要我拉你一把?”
乐岩寺微微一僵,随即放下捂着脸的手,挺直了那副早已不再年轻的脊背。
“……不必。”
即便落魄、即便动摇,他也绝不肯完全丢弃矜持。
乐岩寺努力伸手拾起那根拐杖,顿地一撑,有些踉跄却坚决地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敬了一礼。
“忠诚!”
“说完了?”一直等在一旁的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那我可要开始了?”
狄奥微微颔首。
“我是此世必要的伤痛!老登,我为你们带来毁灭了!”
伴随着这句台词时髦值拉满的高声宣告,五条悟一脚踹飞了总监部沉重的大门!
“你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跟在他侧后方的日下部笃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与无力。
“哦,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