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外头打搅?”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倦怠。
门外传来李纨温婉平静的回应:
“父亲,是儿媳。”
“冒昧前来,有事求见,扰了父亲清静,恳请父亲恕罪。”
闻听是李纨,贾政眉宇间的褶皱悄然平复,语气也缓和下来。
对这个儿媳,他是极满意的。
李纨出身金陵书香门第,父亲李守中乃当世名儒,她本人亦知书达理,娴静端庄。
嫁入贾府后相夫教子,贞静守礼,纵使贾珠早逝,李纨青年守寡,亦将一腔心血倾注于教养独子贾兰之上,从未有过半分怨尤。
府中月例,她与贾母同享每月二十两的份例,远超旁人,这份优待,便是府里内心对她们孤儿寡母的怜惜与补偿。
“是老大家的啊。”
贾政的声音温和了些许。
“进来吧。”
门扉轻启,李纨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莲青色出风毛坎肩,下系月白棉裙,通身无多余饰物,唯发间一支素银簪子,愈发衬得她容色沉静。
李纨行至贾政书案前,敛衽深深一福:
“儿媳见过父亲。”
贾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必多礼。你过来求见,可是有事?”
李纨直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谨:
“回父亲的话,昨日儿媳归宁,回娘家探望爹爹。”
“爹爹他提及一桩事情,干系不小,儿媳思来想去,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明父亲,请父亲示下。”
“哦?”
贾政放下手中书卷,显出几分关注。
“亲家翁说了何事?”
李纨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贾政:
“爹爹他师从江南大儒陆九渊老先生,周显周公子的恩师,是江南名士顾守拙先生。”
“顾先生与我爹爹乃是同门师兄弟。”
“因着这层渊源,父亲算是周公子的师伯,周公子时常过府拜望父亲。”
她略作停顿,语速平缓地继续道。
“昨日我爹爹告知儿媳,周公子见过兰儿几回,言语间对兰儿颇为喜爱,觉得这孩子天资尚可,是可造之材。”
“爹爹有意从中牵线,促成兰儿拜在周公子门下,做周公子的受业弟子。”
书房内静了一瞬,只有博古架上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贾政原本略显沉郁的脸上,骤然焕发出光彩,眼中透出真切的欣喜:
“竟有此事?此乃好事,大好事啊!”
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周解元师出名门,文采斐然,今科春闱,必然榜上有名。”
“兰儿若能拜入他门下,得他悉心指点,于学业进益大有裨益。况且……”
贾政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若能借此机缘,稍稍缓和周公子与家里的关系,亦是善莫大焉。”
“一举两得,甚好,甚好!”
欣喜过后,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贾政捻了捻胡须,看向李纨:
“只是,周公子那边……他当真愿意收下兰儿么?”
“此乃我们自家一厢情愿的想法,还不知周公子作何打算。”
贾政知道周显与逆子贾宝玉嫌隙已深,此事未必顺利。
李纨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稳:
“父亲放心,我爹爹曾于闲谈中,向周公子略略提及过此意。”
“周公子虽未当场应承,但言辞间对兰儿确有几分期许,想来……应是愿意的。”
她并未将话说满,却给了贾政足够的信心。
贾政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连连点头:
“好,好!既如此,那就劳烦亲家翁多多费心,尽力促成此事。”
“你回去告诉你爹爹,若此事能成,府中必定依足古礼拜师礼数,届时我会亲自带着兰儿,备齐束脩六礼,登门行拜师之礼,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儿媳记下了。”
李纨垂首应道,复又抬起眼,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声音放轻了些。
“那……母亲那边,儿媳是否也去禀明一声,请示一下母亲的意思?”
贾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拧,随即果断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必了。”
“宝玉的事情,由你婆母和老太太做主便罢。”
“但兰儿的事,关乎他日后前程学业,我这个祖父说了就算。”
“此事不必再惊扰你母亲,你只管去办便是。”
他话语中透着一股决断。贾宝玉被溺爱至此,已成废人,他绝不容许长孙贾兰再步其后尘。
王夫人对周显的成见,绝不能成为阻碍孙子兰儿前程的绊脚石。
李纨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面上却只显恭顺:
“儿媳明白了,一切听凭父亲安排。那……儿媳先告退了。”
贾政神色复归温和,对她点了点头:
“去吧。”
李纨再次行礼,步履沉稳地退出了书房。
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的沉郁气息,她一直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廊下春日午后的暖阳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室内残留的微凉。
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心湖却难以平静,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悄然弥漫开。
贾兰拜师之事,在李纨心中早已盘算多时。凭着那夜暖阁里肌肤相亲的隐秘情愫,凭着周显对她身体的熟稔与掌控,此事于周显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
李纨所求的,无非是府中无人阻挠,尤其是她那素来不太安静的婆母王夫人。
如今公公贾政一锤定音,亲自发话不必知会王夫人,这最大的障碍已然扫除。
拜师礼一成,贾兰便是周显名正言顺的弟子。
这师生之谊,在当世堪比父子伦常,尤其是在传承学问衣钵之上,分量极重。
儿子有了周显这棵大树倚靠,前程自然无忧。
而对她自己……李纨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滚边。
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若时常独自前往年轻男子的府邸,纵使有千般理由,也难免惹人闲话,落人口实。
可若是打着探望儿子恩师、送些亲手做的糕点羹汤、代子尽孝的名义……那便是天经地义,合乎礼法,旁人只会赞她李纨知礼守节,教导儿子尊师重道。
这层冠冕堂皇的师生关系,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显的私密往来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暖风拂过廊下新发的嫩叶,带来草木微腥的气息。
李纨的心尖却仿佛被这暖风撩拨了一下,泛起一阵隐秘而灼热的战栗。
久旷的深闺,一朝尝到了那蚀骨销魂的滋味,那被压抑多年的情欲一旦破闸而出,其汹涌渴求,竟比男子还要炽烈难耐。
第120章 春心暗涌巧计议,家谋欲动待风雷
每一次独卧空床的辗转反侧,那夜暖阁里烛光摇曳下的滋味,便如附骨之疽,清晰无比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食髓知味,这四字箴言,李纨此刻才真正懂得其中蚀骨销魂又欲罢不能的深意。
她需要周显,不仅是身体深处那无法餍足的空虚,更是灵魂深处对那份强悍与温存交织的迷恋。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她必须尽快促成此事,让这师生名分早日落定。
“素云,”李纨唤过侍立在不远处的贴身丫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拖延的急切,“去吩咐门房,即刻备车。我要回一趟娘家。”
“是,奶奶。”素云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辆青帷小车便已停在二门外。
李纨搭着素云的手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轮辘辘,碾过荣国府门前的青石板路,朝着李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光线幽暗,李纨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轻轻抚过腕间一只成色温润的玉镯。
她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那人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为了儿子,更为了她自己能名正言顺地靠近那温暖的源头,她必须尽快促成此事。
转过天来上午,宁国府正堂内,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陈设的几件古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贾赦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盏袅袅升腾着热气。
贾珍坐在主座,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
“难得啊。”
贾珍眼皮微掀,目光斜斜地扫过贾赦。
“赦叔今日竟也肯屈尊降贵,登我这宁府的门槛了,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贾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
“珍哥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今日我登门,原也不是来求你为我办事的。”
“之前咱们之间那点龃龉,暂且搁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