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贾宝玉未闹出与戏子厮混的丑闻、贾元春仍是风头无两的宫中女史之时,这门亲事对薛家而言简直是攀了高枝,求之不得。
但如今呢。
贾宝玉的名声在京师权贵圈子里已是臭不可闻,贾元春更是刚刚在清虚观出了那等惊世骇俗的丑事,前程尽毁。
荣国府看似烈火烹油,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
这个时候把女儿嫁过去,岂不是将宝钗推入火坑,还要搭上薛家的家业。
薛王氏心思急转,脸上却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惶恐与谦卑,连连摆手:
“哎呀,姐姐!您如此抬举薛家,如此看重宝钗,妹妹心中实在是……实在是感激不尽,受宠若惊!只是……”
她语气转为极度的诚恳与无奈。
“荣国府是何等高门显贵?累世公卿,簪缨不绝。”
“薛家……不过是商贾出身,虽说有些浮财,到底门第悬殊,云泥之别。”
“宝钗这孩子,虽然看着还算伶俐,实则性情执拗,偏爱钻牛角尖,实在不是宝玉这等金枝玉叶的良配。”
“这门亲事,薛家万不敢高攀,请姐姐明鉴,万万莫要折煞了我们。”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冰雕一般。
她死死盯着薛王氏那张谦卑惶恐却滴水不漏的脸,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好一个“门不当户不对”!好一个“不敢高攀”!
这分明是嫌她荣国府如今名声扫地,怕宝玉连累了薛宝钗!
一股被轻视、被背叛的屈辱感狠狠攫住了她。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堂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王夫人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既然妹妹如此说话,看来是宝玉这孩子没这个福分了。也罢,强扭的瓜不甜。”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薛王氏,眼神锐利如刀。
“妹妹打算何时搬走?我这就安排人过去搭把手,务必让你们顺顺当当。”
薛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知道这位嫡亲姐姐此刻已是满腔怒火,恨意难平。
她连忙也站起身,行了一礼,语气更加恭谨:
“多蒙姐姐善意,妹妹感激不尽。”
“不过薛家也有些粗使的小厮仆从,搬搬抬抬的粗活,就不劳烦贵府的人了。”
“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今日便搬走。”
“老太太那边,烦请姐姐代为转告一声,妹妹就不去当面辞行,以免扰了老太太清静。”
她说完不敢再多停留,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荣禧堂。
第110章 青瓷惊碎恩义断,玉瓶暗渡病容新
薛王氏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荣禧堂内便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那碎裂声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惊心,如同王夫人心中那根名为“姐妹情谊”的弦,彻底崩断。
她站在一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冰冷。
薛家,好一个薛家!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薛王氏刚走出荣禧堂不远,便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她脚步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知王夫人已是暴跳如雷。
薛王氏不敢回头,更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朝着梨香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得罪荣国府,尤其是得罪了这位心狠手辣的姐姐王夫人,后果难料。
她必须立刻带着儿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荣国府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内里腐朽的梁柱已在昨夜那场闹剧中暴露无遗,沉没的阴影,正悄然笼罩。
下午的雪色映着东城林家老宅新漆的廊柱,连日修缮扫去了经年的颓败,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缀雪,暗香浮动。
后堂卧房内,林黛玉一身素绫袄儿,静静坐在半开的支摘窗边。
冷风卷着细雪扑上她苍白的脸颊,她却恍若未觉,只凝望着窗外一树红梅。
“我的姑娘!”
紫鹃端着热茶进来,一见敞开的窗户,忙不迭放下托盘,几步抢上前。
“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能开着窗吹这穿堂风!”
她不由分说将窗棂合拢,隔绝了寒意,又拿起搭在熏笼上的银红撒花软缎斗篷给黛玉披上,
“您这身子骨,自己还不清楚?再冻着了可怎么好。”
林黛玉拢了拢斗篷的襟口,指尖有些微凉意。
她并未回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窗纸,落在那片熟悉的梅影上。
“不妨事,”
黛玉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只是想看看。紫鹃,你知道吗,我便是在这间屋子里落的地。”
她缓缓抬手,指向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梅树。
“那时,父亲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母亲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我在这宅子里长到四岁,每日里只闻得见书墨香、梅花香,听得见父母的温言笑语,享尽天伦。如今……”
黛玉顿住,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雾气。
“十几年光阴弹指过,物是人非。”
“这偌大的林家,竟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了。”
“有时静下来想想,真如大梦一场,叫人……好不哀伤。”
紫鹃心头一酸,挨着黛玉的绣墩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姑娘,”
她的声音带着暖意。
“老爷和夫人仙逝经年,他们在天有灵,必定不愿见您日日沉湎伤怀,对着旧物徒增悲戚。”
“如今您回到老宅,缅怀往昔,原是人之常情,只是切莫太过沉浸其中,伤了心神啊。”
林黛玉闻言,唇边终于漾开一丝极淡却温煦的笑意,如同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瓣梅。
“你说的是。”
她反手拍了拍紫鹃的手背。
“父亲和母亲大人虽不在了,可他们……终究是替我挑了一个新的家人。周世兄他,”
提到这个名字,她眼中那点哀伤如薄冰遇暖阳,渐渐化开,透出一点清亮的光。
“待我情深义重,百般照拂,事事替我周全。”
“是他让我明白,这世上,终究是有人真心实意牵挂着我、护着我的。”
紫鹃看着姑娘眉宇间那点愁绪被一种柔韧的暖意取代,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笑着用力点头:
“姑娘能这样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帘子一动,雪雁轻巧地走了进来,屈膝一福:
“姑娘,周公子身边那位秋月姐姐来了,说是奉了公子之命,特地给姑娘送一份礼物。”
林黛玉眼中微光一闪,坐直了身子:
“快请秋月姑娘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缎掐牙背心、藕荷色绫裙的丫鬟走了进来,身量匀称,举止沉稳,正是周显的贴身大丫鬟秋月。
她行至黛玉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奴婢秋月,见过林姑娘。”
“快起来。”
林黛玉声音温婉,示意紫鹃去扶。
“不必如此拘礼。劳烦你大雪天跑这一趟。”
秋月顺势起身,垂手侍立,态度恭谨却不显卑微:
“姑娘言重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温润如凝脂的白玉小瓶,双手奉上。
“我家公子深知姑娘素来体弱,身子骨时有微恙,一直挂念于心。”
“前些时日机缘巧合,命人寻得了这一味天地奇珍,名曰‘太虚仙露’。”
“公子说,此物最能固本培元,滋养气血,于姑娘的身子大有裨益,特命奴婢送来,请姑娘务必收下。”
林黛玉接过那触手生温的玉瓶,瓶身细腻无瑕,隐隐有柔和的光泽流动,果然非凡品。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问道:
“此物……该如何服用?”
秋月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
“回姑娘的话,只需直接服下便是。”
“只是此物效力有些……惊人,公子特意叮嘱,请姑娘服用时务必安心宁神,摒除杂念。”
“多蒙世兄费心,也多谢你指点。”
林黛玉微微颔首,将玉瓶小心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她略一沉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锦缎香囊,上面绣着几竿疏竹,针脚细密精巧,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秋月,”
她将香囊递过去。
“烦你回去时,代我将此物捎给世兄。”
秋月立刻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亲手交到公子手上。”
林黛玉看着她,唇边笑意温煦,又取过一锭五两的雪花银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