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升迅速回身禀报。
贾母强压着翻腾的心绪,略一沉吟,决然道:
“把院门打开!老身亲自进去,与那贼人说话!”
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小厮们立刻撞开院门。
贾母在王夫人、赖升及一众持械家丁的簇拥下,踏入这方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小院。
目光所及,只见正房屋顶之上,一个身着夜行衣、身形瘦小的贼人正惶惶四顾,面色仓皇猥琐,显然已被逼入绝境。
眼见下方涌入大队人马,火光刺眼,那贼人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从房顶跃下,合身狠狠撞向正房的窗户!
“哗啦!”
窗棂碎裂!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贼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洞洞的窗口之内。
“玉儿!”
贾母失声痛呼,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惨然的灰败。
“玉儿就在房中!这……这贼人如此闯入,玉儿的清名……全毁了!全毁了啊!”
她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满院惊惶、贾母和王夫人心中那点隐秘的“尘埃落定”感即将浮上眼底的刹那——
院门外,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撕心裂肺:
“元春姐姐!元春姐姐怎么样了?元春姐姐——!”
火光照亮了那张惊惶失措、泪痕斑驳的脸——不是林黛玉,又是何人!
当林黛玉和紫鹃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院中,当那声“元春姐姐”的哭喊刺破空气,贾母与王夫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死灰般的绝望!
怎么会是黛玉?她怎么会在这里?那房中……那房中的是谁?
一个冰冷刺骨、足以让她们魂飞魄散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住她们的心脏!
贾母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黛玉的手臂,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
“玉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没在房里?”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林黛玉泪如雨下,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外……外祖母!就在……就在我入睡前,元春姐姐……元春姐姐忽然来找我,说她住的那处精舍……精舍里……不太清净,扰得她心神不宁。”
“而我住的这处独院很是安静,她想……想与我换一换住处……我……我见她神色惶急,便应了……”
“万……万万不曾想到……竟会……竟会出了这等祸事!”
“是我……是我害了元春姐姐啊!呜呜呜……”
黛玉掩面痛哭,悲恸欲绝。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若非身后的丫鬟死死搀扶,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精心策划的毒局,竟成了葬送自己亲生女儿的陷阱!
这何止是害人终害己,分明是自掘坟墓,亲手将女儿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中,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那贼人一手紧箍着一名女子的脖颈,另一只手紧握寒光闪闪的匕首,死死抵在女子雪白的颈侧,一步步退了出来。
被挟持的女子,正是贾元春!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软缎寝衣,长发凌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看到贾母和王夫人,贾元春当即凄声哭喊:
“祖母!母亲!救我!救我啊——!”
那贼人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声咆哮:
“都给老子滚开!滚远点!再敢上前一步,老子立刻宰了这小娘们儿!大不了同归于尽!”
匕首的锋刃在火把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紧贴着元春颈间跳动的血脉。
贾母看着眼前这幕由自己一手导演、却彻底失控的惨剧,看着孙女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剜搅,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戏已开场,台下看客无数,她必须演下去!
贾母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强迫自己挺直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冰冷:
“住手!你这飞贼,不过为求财而已!休要乱来!速速放了老身的孙女!”
“老身以荣国府百年声誉担保,只要你放人,绝不伤你性命,任你离去!”
“若敢损伤我孙女半根毫毛……”
她目光如刀,扫过贼人和满院噤若寒蝉的众人,一字一顿,带着森然杀意。
“我荣国府,必倾全族之力,灭你满门!鸡犬不留!”
那贼人眼神闪烁,似在权衡,最终嘶声道:
“老夫人!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只求一条活路!”
“你府上这些恶狗追得太紧!让开!都给我让开!”
“只要我平安离开这清虚观,我保证不伤府上千金一根头发!否则……”
他手上匕首微微用力,元春颈间立时现出一道细微的血线,痛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老子烂命一条,拉上这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垫背,黄泉路上也不亏!”
“好!依你!”
贾母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挥手。
“都让开!给他让路!”
围堵的家丁护卫面面相觑,终是依言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院墙的通道。
火把的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映照着无数双复杂难言的眼睛——惊惧、好奇、怜悯、幸灾乐祸……
贼人挟持着瑟瑟发抖的贾元春,一步步倒退,匕首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脖颈。
每一步都踏在贾母和王夫人滴血的心上。
十余丈的距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退至院墙之下,贼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怀中的贾元春狠狠向前一推!
元春惊呼着扑倒在地。
那贼人则借力纵身,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墙头,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元春!”
“我的儿啊!”
贾母和王夫人哭喊着扑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将摔倒在地、惊魂未定的贾元春扶起。
元春浑身瘫软,伏在王夫人怀里,放声悲泣,那哭声凄厉绝望,字字泣血:
“祖母!母亲!女儿完了!女儿这辈子……全毁了!再也没脸见人了!女儿……女儿不如死了干净啊!呜呜呜……”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巨大的羞耻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贾母看着嫡亲孙女这副惨状,听着她绝望的哭嚎,再看看周围那些虽垂着头、眼神却闪烁不定的下人、道士、戏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射向身旁脸色惨白、同样摇摇欲坠的王夫人。
“啪——!”
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夫人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王夫人一个趔趄,发髻散乱,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混账东西!你是怎么当的家?!”
贾母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浑身都在发抖。
“府里养着这么多护卫,都是死人不成?!竟能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摸进小姐的闺房!”
“你这当家主母,是瞎了眼,还是存了心要毁了我贾家的门楣!”
她将所有的怒火、恐惧、羞耻,尽数倾泻在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只有屈辱和恐惧的泪水无声滑落。
贾母打完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环视着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扫过每一张脸,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和警告,最终落在那些小道童和戏班中人身上。
“今日之事……”
贾母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千斤重锤般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事关我荣国府千金清誉,更关乎尔等性命!”
“老身把话放在这里,在座的各位,最好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
“若让老身听到外面有半句风言风语……”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那便是在刻意与我荣国府为敌!后果如何,你们自己掂量!”
清虚观的道童和戏班中人被她森然的目光扫过,无不浑身一颤,慌忙垂下头去,连声道:
“老太太放心!我等明白!绝不敢乱说!”
“小的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不敢!不敢!”
贾母疲惫地闭了闭眼,无力地挥挥手:
“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低头躬身,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院狼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着众人散去,贾母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垮塌,身形佝偻下来。
夜风卷着残雪吹过,寒意刺骨。
她知道,人心似水。
今夜这百十双眼睛看到的,百十张嘴巴,如何能封得住。
荣国府嫡出大小姐,被贼人深夜闯入闺房挟持……这桩天大的丑闻,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明日,不,或许就在此刻,早已随着那些散去的脚步和目光,悄然流出了清虚观,流向了整个京师权贵圈子的茶余饭后。
今夜这精心设下的杀局,非但未能除掉眼中钉,反而彻底葬送了孙女的前程和荣国府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当真是……偷鸡不成,蚀了米;打雁不成,反被啄瞎了眼。
夜色深重,清虚观内的喧嚣与混乱终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