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带着惯有的热切与探询。
周显听后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贾琏的家事,顺着贾赦的话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贵府内部一些事情,想让赦伯父和琏二哥配合一下。”
他略顿,语气转为郑重。
“黛玉身边有个服侍许久的丫鬟,名唤紫鹃,其家人都在荣国府服侍。”
“黛玉对这个丫鬟很是满意,希望待日后出嫁,带着紫鹃一起过门。”
“但紫鹃毕竟是荣国府的人,且其家中亲眷多在荣国府效力。”
“故而紫鹃心有眷恋,为了帮着黛玉完成这个心愿,侄儿斗胆开口,请赦伯父帮着运作一二,让我将紫鹃和其亲眷的身契全部买断。”
他抬眼看向贾赦,目光坦诚。
“赦伯父放心,我绝不让贵府吃亏,贵府买断他们的身契花了多少银子,我花双倍银子买过来。”
贾赦听完,脸上立刻显出豪爽之色,大手一挥道:
“显哥儿言重了!黛玉和我们荣国府的姑娘一般无二,她若出嫁,紫鹃本就该陪嫁过去,何须显哥儿你再来买断身契!”
“至于其家眷,我这里便做主了,到时候一并陪嫁过去便是!小事一桩!”
他语气笃定,仿佛这便是天经地义。
周显却缓缓摇头,态度温和却异常坚持:
“赦伯父好意,显心领了。”
“话虽如此,但这涉及到紫鹃全家人,并非她个人。”
“我知道赦叔为我考虑周全,但我也不愿因此事让赦伯父为难。”
“毕竟况府上俗务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管家理事,我宁愿多花些黄白之物,也不愿因为些许小事,惹得府上不睦,请赦伯父务必成全显这点心思。”
他言辞恳切,将“管家权柄在王夫人与王熙凤手中”这一层顾虑点得明白。
一旁的贾琏听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贾赦道:
“父亲,显兄弟考虑得如此周全,处处为府中安宁着想。”
“您若是再坚持不收银子,便显得太见外了,反倒辜负了显兄弟一片维护之意。”
“依儿子看,就依着显兄弟的法子办吧。”
贾赦捻着胡须,故作沉吟片刻,脸上显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最终点头道:
“嗯……琏儿说得也有理。显哥儿你如此体恤府里,事事思虑周详,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那好吧,就依显哥儿所言!我回府后便立即安排下去,明日便可将紫鹃及其亲眷的身契文书备妥,此事定能办得妥帖。”
周显听罢,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意,拱手道:
“如此,便有劳赦伯父费心操持了。”
在商议完紫鹃及其家眷之事后,堂中气氛很是轻快,三人也是在堂中闲聊起来。
盏茶时光悄然滑过,偏厅内紫檀几案上的青玉香炉逸出丝丝缕缕沉水香,与金骏眉的香甜气息交织缠绕。
贾赦捏着茶盏盖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瓷胎,目光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上逡巡片刻,终是清了清嗓,面上堆起几分斟酌踌躇。
“显哥儿,”
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缓而沉。
“老夫心中……尚有一事萦绕多日,如鲠在喉,不知当言与否。”
周显抬眸,眼底温煦笑意未减分毫,只将手中白瓷茶盅轻轻搁回案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赦伯父言重了,”
他语调和缓,如春风拂过平湖。
“长辈垂询,显自当洗耳恭听。”
“伯父有何疑惑,但请明言,显必知无不言。”
贾赦闻言,脊背似松了松,却又立刻绷紧,捻着灰白胡须,眼中精光微闪:
“既如此,老夫便直言了。”
“那一夜辞岁前夕,老夫与显哥儿在此相谈甚欢,事后步出院门,老夫恍惚瞧见珍哥儿候在西偏厅廊下阴影里等着求见……此事,不知显哥儿可还记得。”
他话语微顿,目光锁住周显,不放过一丝细微神情变化。
一旁的贾琏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立时倾身向前,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圆融笑意,截住了话头:
“爹,您这话问的,倒显得咱们管得太宽了些。”
“珍大哥亦是咱们自家人,他与显兄弟亲近,彼此有些往来走动,再寻常不过。”
“显兄弟何等人物,自有分寸,何须咱们多虑。”
他言语间,已将“大惊小怪”之意,委婉地包裹在关切之中。
贾赦闻言却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脸上刻意堆砌的轻松笑意褪去,显出几分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严肃:
“琏儿,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他转向周显,语气沉凝,带着推心置腹的忧虑。
“你珍大哥这个人,在咱们这京师地面,名头不可谓不响亮。”
“老夫也不怕家丑外扬,他那点嗜好行径,显哥儿想必亦有耳闻。”
“声色犬马,斗鸡走狗,偌大个宁国府,都快被他掏成了空架子。”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显哥儿你如今正值春闱大比的关键当口,闭门苦读犹恐时短,老夫实在是深恐你受其沾染,分了心神,误了锦绣前程。”
“这才……这才有此一问,万望显哥儿莫怪老夫唐突多事。”
厅堂内一时静极。
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鸟雀啁啾,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贾赦的目光带着灼人的探询,贾琏则屏息凝神,眼角的余光小心地扫过周显。
周显端坐如松,指节在紫檀木的雕花扶手上轻轻一叩。
他迎上贾赦忧心忡忡的视线,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更深了些许,眼底深处,却似有幽潭微澜,潜流暗涌。
“原来赦伯父所虑在此。”
周显的声音平缓响起,如玉石相击,清越而沉稳,瞬间打破了那层绷紧的寂静。
“珍大哥那日夤夜来访,所为之事,倒也与赦伯父您……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第91章 双姝锦帐藏机锋,孤月禅门试玉心
厅堂内静了一瞬,沉水香细若游丝的烟气凝滞在雕花梁栋间。
贾赦捻着灰白胡须的指尖陡然顿住,面上那层刻意堆砌的关切笑意如同被寒风吹裂的薄冰,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惊疑。
贾珍那日与自己办的事如出一辙,想来也是为周显送上美貌女子了。
可宁国府并无适龄女子啊。
唯有一位嫡女惜春,且不说其尚在稚龄,养在荣府老太太跟前。
若贾珍真有如此打算,其父贾敬虽避居玄真观炼丹,终究人还在,贾珍敢如此悖逆人伦,将嫡亲胞妹许人为妾。
那贾敬不出关扒了贾珍的皮才怪。
这念头窜上心头,激得贾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浑浊的眼珠定定锁在周显波澜不惊的脸上,喉头滚动,竟一时失语。
贾琏觑着父亲骤然僵硬的侧影,心头亦是电转。
他面上浮起惯常的圆融笑意,身子朝周显方向略倾了倾,声音放得和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询:
“珍大哥素来交游广阔,不知此番为显兄弟引荐的,是哪一家的闺秀千金,竟有这般福缘。”
周显目光在贾赦骤然失色的面容与贾琏强作镇定的眉眼间轻轻一掠,唇角便噙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澄澈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映出这对父子此刻心底翻腾的惊涛。
他指尖抚过茶盏温润的边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击碎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说来,倒也算不得外人。”
“珍大哥所介绍的乃是珍大哥府上尤氏嫂子的两位继妹,尤二姐与尤三姐。”
“承蒙珍大哥与尤氏嫂子错爱,言道两位妹妹温婉淑慎,愿送至我身边侍奉起居。”
“一番厚意,情真意切,显推辞再三,终是却之不恭,只得愧领了。”
话音甫落,贾赦捻须的手指猛地一紧,揪下几根灰白胡须亦浑然未觉。
贾琏脸上的笑意也僵在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鄙夷。
尤家那对姊妹花!
贾赦脑中瞬间闪过两张娇艳如三月桃李的脸庞,尤二姐的柔媚怯弱,尤三姐的明艳泼辣,皆是万中无一的殊色。
贾珍那厮,平素对这两朵娇花便有心思,只是并未来得及下手,如今竟舍得一并打包双手奉予周显!
这哪里是结好,分明是下了血本,所图非小!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缠紧了贾赦的心肺。
周显手里的好处就那么多,贾珍这釜底抽薪,一送便是双姝,胃口何其大也,岂非要将那泼天的富贵尽数吞下,连点汤水也不留予旁人。
父子二人目光于空中无声一碰,俱是看到了对方眼底升腾的警惕与不甘。
贾赦胸腔起伏几下,强压下翻涌的妒火与惊怒,脸上重新堆起长辈的关切,干笑两声,捋须道:
“珍哥儿此番……倒真是煞费苦心了。”
“尤家那对姊妹,老夫也是见过的,确乎是少有的绝色佳人,能得此双姝侍奉左右,是显哥儿的福泽,亦是她们姐妹的福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沉凝。
“不过,有句老话,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得唠叨几句,显哥儿莫嫌絮烦。”
“如今已是正月,春闱大比之期迫在眉睫,满打满算不过月余光景。”
“古训有云,‘酒乃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显哥儿正值鹏程万里的紧要关头,当以举业功名为念,澄心静气,砥砺学问。”
“待得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时,再享那红袖添香、软玉温存之乐,岂非锦上添花,两全其美。”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周显,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象,窥见其心底是否已被尤氏姐妹的艳色所迷。
周显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唇畔那抹淡然的笑意纹丝未动,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贾赦那点欲盖弥彰的算计,在他眼中如同琉璃盏里的游鱼,纤毫毕现。
他微微颔首,姿态恭谨依旧:
“赦伯父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显铭感五内。”
“伯父拳拳爱护之心,显岂敢辜负,请伯父宽心,显自当以圣贤书为伴,以春闱为重,断不会因旁骛误了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