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56节

  周显归座,并不提外间事,只笑道:

  “闻说师伯藏书楼中收着几卷唐人写经,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观。”

  李守中欣然颔首,命小厮取来檀木书匣。

  二人遂移步书案前,对着摊开的泛黄经卷与几幅宋元古画,指点品评,一时间阁内唯闻纸页轻翻与低缓的鉴赏之语。

  约莫辰巳之交,暖阁外响起细碎步履。

  门帘挑处,李纨携着贾兰走了进来。

  李纨一身莲青色出风毛坎肩,下系素绫棉裙,通身素净,唯发间一支珍珠簪子泛着温润光泽。

  贾兰则穿着宝蓝缎面新褂,小小年纪,眉眼间已有几分端肃。

  母子二人行至李守中跟前,盈盈拜倒,齐声道:

  “女儿(孙儿)给父亲(外祖父)拜年,恭贺新禧。”

  李守中忙伸手虚扶:

  “快起来,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待二人起身,他自袖中取出两个红封,略厚的那个递与贾兰,稍薄些的给了李纨,温言道:

  “一点压岁钱,讨个吉利。”

  贾兰双手接过,恭敬谢过。

  一旁周显目光掠过贾兰手中那明显饱满些的红封,眉梢微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师伯这压岁钱,厚此薄彼得可有些显眼了。”

  “兰哥儿那份,瞧着比我和嫂夫人的都要厚上几分呢。”

  李守中捻须呵呵一笑,浑浊眼中掠过一丝顽童般的促狭:

  “你这江南豪富,金山银海堆里打滚的人物,倒跟个孩子计较起铜钿厚薄来了。”

  他侧首拉过贾兰小手,朝周显方向轻轻一推:

  “兰儿,还不快给你显叔父郑重磕个头,好好拜个年。”

  “你显叔父家底厚,这压岁钱若给得薄了,咱爷孙俩可都不依的。”

  贾兰闻言,小脸上绽出腼腆又伶俐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周显面前,叩首道:

  “侄儿贾兰,给显叔父拜年,恭祝叔父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周显瞧着这一老一小默契的模样,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师伯这招请君入瓮,着实是老谋深算。”

  “我这便宜没占着,倒要再割一回肉。”

  话虽如此说,周显已自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下的鹅黄锦囊,那锦囊绣工精致,沉甸甸颇有分量。

  他递向贾兰,温言道:

  “拿着,愿兰哥儿新年里进德修业,竿头日进。”

  贾兰双手高举接过,朗声道:

  “承蒙叔父吉言,侄儿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锦囊入手微沉,内里银锞子与金瓜子的轮廓清晰可辨。

  拜年礼毕,暖阁内炭火融融,松香混着新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沉。

  众人在暖阁内坐下后,周显微啜一口温茶,目光转向端坐于李守中下首的李纨,唇角噙着温和笑意:

  “今日荣国府想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嫂夫人定是分身乏术。”

  “此刻得闲在此,午膳可要留下共用。”

  李纨搁下手中青瓷茶盏,靛青袖口滑落一截皓腕。

  她微微摇头,素净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浅淡的无奈:

  “府里倒也说不上忙,老太太、大太太几位有诰命在身的,一早就按品大妆入宫朝贺去了。”

  “府里……冷清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

  “临来前,我带兰儿去给婆母请了安。”

  “婆母知道我要回父亲这里,说自我出阁,侍奉父亲膝前的日子便少了,此番回来,想住两日也无妨。”

  “故而,我们娘俩还带了些随身行李,打算在府里小住几日。”

  李守中闻言捻着灰白胡须的指尖一顿,两道长眉倏地蹙紧。

  他素来持重古板,深以为女子既嫁,便当以夫家为天,大年初一滞留娘家,于礼不合。

  训诫之词已涌至喉间,可抬眼撞见女儿沉静眉宇间那抹久违的松弛,以及外孙贾兰依偎在母亲身侧、小脸上全然的信赖,那严厉的话语便如被无形之手扼住,生生咽了回去。

  李守中喉头滚动一下,终是沉声道:

  “你婆母体恤,是她的宽厚。”

  “但你也不可恃宠而骄,忘了本分。”

  “年节下,荣国府人情往来,内外支应,哪一样离得开人照应。”

  “你们母子住一晚便罢,明日还须早早回府去帮着你婆母料理事务。”

  李纨闻言,唇边那点浅笑淡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父亲思虑周全,女儿省得。只是……”

  她略一迟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温润的边沿。

  “今年府里,实不比往年。”

  “年前来送节礼的门生故旧,寥寥无几。”

  “昨日除夕夜宴,不过草草用了半席,便各自散了。”

  “满府张灯结彩,却……连半分年节的热气都无。”

  “女儿与兰儿在府中,行止坐卧,只觉处处拘谨,生恐行差踏错,反添烦扰。”

  “来父亲这里,除却尽孝,也……也存了几分避居清静的心思。”

  暖阁内一时静默。

  李守中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贾宝玉腊月里那场沸反盈天的闹剧,如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岂止是污名浊浪。

  贾元春深宫苦熬的指望,只怕也随着那不堪的流言彻底湮灭。

  念及此,他心头沉甸甸压上一块巨石,终是长长喟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阅尽沧桑的疲惫:“管教子女需严,考验品行需苛,惯子如杀子啊……”

  “古训昭昭,荣国府……终是应了这句谶语。”

  “罢了,既如此,你们母子……便在府里多住几日吧。”

  “谢父亲体谅。”

  李纨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下来,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暖阁内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流动。

  卸下心防的李纨,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沉郁疏离淡去,竟也显露出几分闺阁时分的书卷清气。

  她与父亲、周显微论起前日读到的东坡诗话,言谈间引经据典,见解清雅。

  贾兰端坐一旁,听得极是专注,偶尔插言几句,虽显稚嫩,却也条理分明,引得一老一少颔首赞许。

  炭火噼啪,茶香氤氲,暖阁内言笑晏晏,一扫先前的沉郁,竟有几分围炉夜话的融融暖意。

  光阴在清谈中悄然流逝,窗棂外暮色四合,檐角冰棱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

  晚膳后,周显辞了李守中,回到西厢客房。

  丫鬟秋月伺候他褪下外袍,换上月白细葛寝衣,又端来铜盆温水伺候盥洗。

  一切停当,周显正欲解开发簪安寝,外间堂屋的门扉却传来几声轻叩。

  秋月应声开门,昏黄的光晕里,李纨端着一个黑漆托盘静立门外,托盘上一只青瓷盖碗正袅袅散着热气。

  “夫人安好。”

  秋月屈膝行礼,声音清脆。

  “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李纨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越过秋月肩头向内望去:

  “晚饭时见周公子饮了几杯酒,恐夜间不适。”

  “故而特意吩咐厨下熬了醒酒汤送来,你家公子……可安歇了。”

  “劳夫人挂心,公子尚未安寝。”

  “夫人请稍坐,奴婢这就去通禀。”

  秋月侧身将李纨让进外间,引她在靠窗的玫瑰椅上坐了,自己则轻步转入内室。

  不多时,周显披了件家常的霁青锦袍出来,发髻微松,几缕墨发散在额前,更添几分慵懒。

  他行至外间,见李纨起身相迎,便含笑拱手:

  “有劳嫂夫人记挂,区区薄酒,何须如此费心,打发个丫鬟送来便是。”

  李纨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她避开周显的目光,只将托盘往前推了推:

  “汤正温着,公子快趁热喝了吧。”

  周显依言坐下,端起青瓷碗。

  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一股淡淡的葛花与陈皮香气钻入鼻端。

  他垂眸,小口啜饮着。

  温热的汤水滑入喉中,确实熨帖了微醺的脏腑。

  李纨静坐一旁,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腹前的双手上,指尖微微蜷着。

  一碗汤尽,秋月适时递上素白丝帕。

  周显拭了拭唇角,将空碗放回托盘,抬眼看向李纨。

  她依旧坐在那里,并无离去之意,眉宇间似有踌躇,目光几次悄然掠过侍立一旁的秋月。

  周显心下了然,略一沉吟,对秋月道:

  “秋月,去隔壁客房,将我明日要换的那身石青缂丝直裰理出来熏上。”

  “仔细些,莫要压皱了纹路。”

  “是,公子。”

  秋月应得干脆,福了一礼,便轻悄退了出去,顺手将两扇门扉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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