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府中正堂荣禧堂。
但见堂门大开,门帘高卷。
贾琏快走几步,先进厅内禀报。
周显略整衣冠,随后缓步踏入。
堂内宽敞轩昂,光线明亮。
正北主位上端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正是贾府老祖宗史太君。
她身着绛紫色缂丝万福万寿纹样对襟长袄,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出风毛褂子,头戴赤金点翠松鹤延年的抹额,发髻一丝不乱,插着赤金累丝嵌珠的凤头簪,腕间一对剔透的碧玉镯子。
面容慈和端肃,眼神温润中蕴着久经世故的威仪。
左右下首分坐着两位中年男子:左边一位面容略显虚浮,眼神虽清亮却透着一丝疏懒,正是荣国府袭爵者贾赦。
右边一位面容端方,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乃是工部员外郎贾政。
贾琏上前躬身行礼:
“老祖宗,父亲,二叔,周公子到了。”
周显步履沉稳,行至堂中,神色恭谨,对着主位上的贾母深深拱手一揖:
“晚辈周显,奉家父之命进京,特来拜见老夫人,恭请老夫人万福金安。”
贾母一双老眼含笑打量着阶下的少年,见周显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月白云锦夹袍,外罩一件石青缂丝团花如意纹的马褂,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
面如冠玉,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沉静温润,顾盼间自有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贾母不由得微微点头,笑意更深:
“好,好孩子,快免礼。”
“江南果然是灵秀之地,周公子这般的品貌,又是这般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学识出众,实在难得,难得啊。”
周显直起身,姿态谦逊依旧:
“老夫人过誉了,些许微末功名,实属侥幸,晚辈愧不敢当。”
贾母笑道:
“不必过谦,小小年纪便中了举人,正是年少有为。”
“这待人接物的温雅谦逊,更有令尊周大人的风范。”
第6章 语惊四座少年客,辉黯千珍仙姝颜
她随即抬手为周显引见。
“这是老身长子贾赦。”
贾赦微微颔首。
“这是次子贾政。”
贾政则起身拱手还礼。
周显一一郑重施礼,举止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又十足恭敬。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贾母呷了口茶,望向周显,和声问道:
“周公子今年贵庚几何了?”
周显欠身答道:
“回老夫人话,晚辈虚度十六春。”
贾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慨:
“才十六岁……便已在文风鼎盛、英才辈出的江南之地乡试高中。”
“老身活了这大半辈子,所见所闻也算不少,如周公子这般少年俊彦,实属凤毛麟角。”
“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堂上贾赦、贾政等人闻言,目光也皆落在周显身上。
周显面上浮起一丝谦和的微笑,声音平稳:
“老夫人谬赞太过,实令晚辈惶恐。此番侥幸,不过是靠些微末才学,加上几分考场时运罢了。”
他略作停顿,转向正题。
“晚辈此次入京,一则为了明春会试,在京中温书备考;二则亦是奉家父严命,前来贵府拜望老夫人,并致谢贵府多年来对林姑娘的照拂之恩。”
“家父心中一直记挂林姑娘近况,只是公务繁忙,无暇前来。”
他说到此,语声微顿,显出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矜持与谨慎。
“此番晚辈奉命入京,也想探望一下林姑娘,只是内外有别,晚辈不敢唐突。”
“不知可否恳请老夫人恩典,请林姑娘移步前厅一见,晚辈也好稍尽问候之意,回去禀报家父,使他安心。”
贾母听罢,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应当的,应当的。”
“周大人不忘故人之情,年年书信药材送予我这外孙女,这份心意厚重,老身与黛玉皆铭记于心。”
“周公子今日亲临,见一见正是情理之中。”
她随即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贾琏。
“琏儿,你去后面传个话,请你表妹到荣禧堂来见见周公子。”
贾琏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堂去。
贾琏离去后,堂上众人便随意闲谈起来。
贾政素喜读书人,对周显这位少年举子更是青眼有加,他放下茶盏,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
“周公子英姿勃发,实乃少年英才。”
“未知此番乡试,名次几何?”
周显面色平静,拱手回道:
“回政老爷垂询,此番江南乡试,晚辈侥幸夺得头名。”
话音甫落,荣禧堂内一片寂静。
先前荣国府众人已知其乡试高中,但这头名“解元”的分量,尤其是江南这等文魁之地夺魁的分量,此刻被周显如此平静地道出,依旧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贾赦、贾政、贾蓉等人心头激起大浪。
江南文风之盛,举国皆知,多少宿儒名士、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子,皆在江南贡院这座龙门之前铩羽而归。
眼前的周显,不过十六岁年纪,竟能力压江南群英,独占鳌首!
以其家世之显赫,才学之惊艳,年纪之轻,此番进京赶考,只要顺利入场,金榜题名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且名次必然极高。
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途之广阔,实难估量。
贾赦看向周显的眼神多了几分实质性的热切,贾政眼中的欣赏更浓,便是贾蓉,也收起了几分骨子里的轻浮怠慢。
荣国府众人心中对周显的重视程度,无形中又加深了数层。
一时堂上赞语纷纷,气氛更显热络几分。
就在这言谈之际,只听堂外环佩轻响,步履窸窣。
荣禧堂那垂着流苏软帘的侧门被丫鬟轻轻打起。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少女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甫一现身,仿佛霎时吸走了满室的灯火光辉,连周遭琳琅满目的珍宝陈设亦为之黯然。
林黛玉今日显然是特意装扮过。一身精心裁制的衣裳,料子是极其难得的雨过天青色蝉翼纱,色泽清雅如雨后澄澈的碧空,轻薄柔软,隐隐透光。
上身是一件交领右衽的窄袖短袄,领口与袖口皆用细细的银线密密锁了寸许宽的玉兰花边,那银线细如发丝,玉兰花瓣栩栩如生,枝蔓缠绕,清雅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精致。
袄身合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初发育的纤细玲珑。
下系一条同色系的百褶罗裙,裙裾长及脚面,行动间如微波荡漾,裙摆上并无繁复绣样,只在下摆处以淡淡墨色丝线勾勒出几丛疏朗的墨竹,竹叶寥寥,随风摇曳之姿跃然其上,更衬得人如墨竹般清逸孤标。
她一头乌亮如墨染的秀发并未挽成繁复发髻,只将大部分青丝松松绾起,用一支通体无暇的羊脂白玉簪斜斜固定住,玉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温润生光。
几缕青丝柔顺地垂落肩头鬓边,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小,肌肤胜雪,苍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底下青色的细小脉络,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令人不敢触碰。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眉目。
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如同远山含黛,笼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又似凝聚了天地间最清灵的雾气。
一双似喜非喜、似泣非泣的含露目,眼波流转间,清澈若秋水寒潭,深不见底,此刻因身处人前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眸中水汽蒙蒙,更添几分令人心尖发颤的脆弱与迷离。
琼鼻小巧挺直,菱唇色淡如初绽的粉色樱瓣,唇线清晰而优美。
她身形纤弱,削肩细腰,行走间如弱柳扶风,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孤高之气便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并非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远离尘嚣、不染尘埃的仙姿逸韵。
尽管她竭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微微低垂着眼帘,但那眉宇间天生的风流婉转,那行动间无意流露的楚楚风致,已是占尽了风流。
此刻,林黛玉莲步轻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踏入这荣禧堂内。
第7章 灵姝初会荣禧堂,玉郎奉柬启鸳盟
周显目光落在那缓步而入的女子身上,心中了然,此等风流体态,灵秀气韵,必是那十二金钗正册之首的林黛玉无疑。
世间唯有这般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人物,方能当得起那金陵十二钗的魁首之位。
林黛玉行至堂中,眼波流转,虽未见过周显,但其温润如玉的品貌,端坐于客位的气度,迥异于贾府诸人,自然猜出这便是扬州来的世兄周显。
见他仪容清雅,一表人才,黛玉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好感,报以温婉微笑。
旋即敛衽,向主位上的贾母及下首的贾赦、贾政盈盈一礼,姿态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柔。
贾母见黛玉出来,面上慈祥之色愈浓,含笑向黛玉道:
“玉儿,这便是你扬州周伯父家的公子周显,远道而来探望你,还不快见过你世兄。”
周显闻言,温和一笑,起身向黛玉方向抱拳一揖,动作从容,气度沉凝:
“周显见过世妹。”
林黛玉赶忙还礼,声音清细,带着江南水韵:
“世兄万福。周伯父素日里对小妹关怀备至,书信药材时时寄来,恩深义重。”
“小妹本该早日亲赴扬州,叩谢伯父伯母慈怀,并拜见世兄。”
“无奈此身孱弱,不堪路途颠簸,寸心难安。”
“如今反要劳动世兄千里迢迢,亲临探望,黛玉心中感激莫名,实是愧赧。”
周显神色温和,语声沉润:
“世妹言重了。家父与令尊大人乃生死之交,八拜金兰,情同手足。”
“照拂世妹,原是份所当为,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