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5节

  贾宝玉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台上唐明皇正与杨贵妃唱到“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那缠绵悱恻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如同无数细小的讥讽声,钻进他的耳膜,刺得他脑仁生疼。

第39章 汗浸檀椅惊骨冷,霓裳翻作掩伦常

  贾宝玉只觉得脸颊滚烫刺痛,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指节死死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他万万没想到,贾珍和贾蓉父子竟会为着一个外人,如此罔顾人伦亲情,对他这般威胁折辱。不过是因为那姓周的有钱有势,贾珍父子便如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真真不是个东西!

  此刻贾宝玉胸中翻江倒海,再看那台上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长生殿》,只觉得一片刺目喧嚣,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了。

  毕竟贾珍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中握着祖宗家法,若真铁了心要寻个由头难为自己,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怕难过得很。

  这层冰冷的惧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张冰冷的紫檀木椅上,动弹不得。

  再说贾珍贾蓉父子,在那边敲打震慑住贾宝玉后,两人步履沉稳地折返主看台。

  贾珍面上已恢复了一派春风和气,落座后含笑侧首,对着周显微声道:

  “显兄弟莫要分心,只管安心看戏便是。”

  “些许小事,愚兄已亲自前去安置妥帖,断不会有半分搅扰。”

  他语气笃定温和,仿佛方才只是去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事务。

  周显目光仍落在戏台上,杨妃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水袖翻飞,姿态万方。

  听闻贾珍此言,他并未转头,只极轻微地颌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声音亦是轻淡平静:

  “有劳珍大哥费心了。”

  仿佛贾珍所言,不过是替他拂去肩头的轻尘。

  贾珍亦不再多言,只含笑点了点头。随即两人便都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灯火辉煌的戏台,适才那番言语机锋、暗流汹涌,似乎都随着台上霓裳羽衣的乐声飘散无形。

  席间一时只闻丝竹管弦悠扬婉转,伴着琪官那清越缠绵的唱腔。

  周遭看客们亦早被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帝妃深情所吸引,个个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偌大的天香楼暖阁内,唯余仙乐飘飘,光影流转,方才种种龃龉不快,皆被这盛大的戏乐声悄然掩过,只余下一片沉迷繁华的表象。

  看台上,丝竹管弦悠扬婉转,琪官清越缠绵的唱腔萦绕梁间,杨妃水袖翻飞,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姿态万方。贾琏面带微笑,侧首望向身旁端坐的周显,声音带着几分闲适,道:

  “显兄弟瞧着这出长生殿,可还入眼?这般帝妃深情,缠绵悱恻,想来亦是可歌可泣了罢。”

  他话音落下,贾珍与侍立其侧的贾蓉目光也随之投来,落在周显面上,静待其评语。

  周显目光仍落在灯火辉煌的戏台上,面色淡然如水,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极轻微地叩了一下,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靡靡乐声:

  “琏二哥此言差矣。”

  “戏文一道,位列下九流,非是无因。”

  “倡优不分,自古皆然,此其一。”

  “其根源处,尤在道德观念淡薄至极,是非曲直,混沌不明。”

  他微微一顿,目光疏淡地扫过台上帝王贵妃的身影,续道:

  “譬如眼前这长生殿,竟将李隆基与杨玉环之事,粉饰作深情可歌可泣,实乃可笑复可耻之举。”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似凝滞了一瞬。

  贾珍面上的春风和气隐去几分,贾蓉垂手侍立,眼神却闪烁不定。

  周显微侧首,声音愈发沉静,却如同寒潭投石:

  “杨玉环何人?本是寿王妃,乃李隆基嫡亲儿媳。李隆基父占子妻,罔顾纲常伦理,悖逆人伦大防,此等行径,乃是塞外胡种、未开化之蛮夷所为。”

  “这等化外蛮夷遗风,竟被搬演于堂皇戏台之上,受此歌颂赞善,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耻莫大焉。”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戏台上的脂粉繁华,投向幽远史册:

  “须知昔年之楚平王,亦是罔顾纲常,父占子妻。”

  “大夫伍奢直言劝谏,反遭斩首之祸,累及满门三百余口,血染郢都。”

  “终激得伍子胥反出楚国,投奔吴国,引强兵伐楚,鞭尸平王三百下,以雪血海深仇。”

  “此乃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周显微阖双目,复又睁开,眼底一片疏冷:

  “可叹后世昏聩,未能以史为镜。”

  “李隆基宠幸杨妃,荒废朝政,遂有奸相杨国忠祸乱朝纲。终致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史之乱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马嵬坡前,三尺白绫,亦不过是咎由自取。”

  “此等罔顾纲常伦理之行径,实乃祸国乱家之渊薮,倾覆社稷之根源。”

  “若不能深以为戒,严加制止,则家破人亡之祸,只在旦夕之间。”

  他语声虽缓,却字字千钧,目光扫过贾琏、贾珍、贾蓉三人,最终落回那喧嚣刺目的戏台:

  “而这群伶人,承平世之优渥,食膏粱之滋养,却罔顾天地大义,是非颠倒,竟将如此悖逆人伦、祸国殃民之事,浓墨重彩,大肆讴歌。”

  “实乃数典忘祖,无知无识,可笑至极,亦复可悲至极。”

  话音落下,周遭只余戏台上杨妃凄婉的唱腔与丝竹之音,更显堂内死寂。

  贾珍面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僵住,化为一片铁青,只觉得脸颊滚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脖颈攀爬至耳根。

  他目光下意识避开周显,却又仿佛无处安放,只得死死盯住台上翻飞的水袖,那繁华景象此刻却刺目喧嚣,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

  毕竟他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握祖宗家法,心中那份不可告人的觊觎,被周显借古讽今,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剖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而侍立一旁的贾蓉,头颅垂得更低,日光灯影下,面色煞白如纸,一股冰冷的耻辱感夹杂着被至亲轻贱背叛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脚底蔓延而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40章 丝竹骤寂暖阁黯,霜锋冷玉碎天香

  贾蓉那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指节在袖中死死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周显言大义,谈古论今,句句言唐皇贵妃,字字却如重锤,敲在他父子心坎之上,令其肝胆俱寒。

  暖阁内,丝竹管弦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低回萦绕,却已失了方才的鲜活气韵,只余下一片沉滞的寂静。

  贾琏脸上的笑容僵在唇边,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透,一股寒意自脊骨窜升。

  他从未想过一出缠绵悱恻的《长生殿》,竟会被周显言大义剖析至此等境地。

  那“父占子妻”四字,如同无形的重锤擂在他心口,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贾琏下意识地望向贾珍,却见这位素日威仪的族长,面色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脖颈处悄然爬上的暗红,以及搁在紫檀扶手边缘微微痉挛的手指,都泄露了其内心的翻江倒海。

  贾琏只觉得喉头发干,舌根发僵,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用力吞咽了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挤出一个近乎钦佩的弧度,拱手道:

  “显……显兄弟真乃金玉良言!博古通今,鞭辟入里,竟将这戏文中的腌臜根底挖得这般透彻……愚兄……愚兄今日方知何为醍醐灌顶,佩服,佩服至极!”

  他话语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贾珍,带着几分窥探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贾珍此刻胸腔里如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一股被当众窥破隐秘的羞恼与愤懑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周显那番借古讽今的言语,字字句句,哪是在评戏文,分明是朝着他心窝子里戳!

  尤其是那“楚平王”、“伍子胥”的典故,更似寒冰利刃,直刺他心底最深处那个难以启齿的念头。

  贾珍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有无形的耳光抽过。然而,数十年浸淫于权势富贵之中养成的城府,早已刻入骨髓。

  他竭力稳住心神,将那股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压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深处藏着几分僵硬的难堪。

  贾珍转首看向周显,目光深沉,语调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细细打磨过才吐出来:

  “显兄弟学富五车,以史为鉴,目光如炬,洞察秋毫。能听君一席高论,实乃茅塞顿开,愚兄亦是……敬佩至极。”

  言罢,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那仍旧笙歌曼舞的戏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的厌烦,旋即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赖升,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皮向下微微一垂。

  赖升何等机警,自方才周显那番惊天动地的议论起,他的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时刻留意着主人的神色。

  此刻见贾珍这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立刻如同得了赦令般,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倒退几步,随即脚下步子陡然加快,几乎是踮着脚尖,一路小跑着绕向后台。

  台上,那扮演唐明皇的伶人正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一声高亢的拖腔尚未散尽,却见后台管事惊慌失措地冲上来,对着鼓师琴师连打手势,急促地低喝道:

  “停!快停下!老爷吩咐了,撤!撤下!”

  鼓点锣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那唱到一半的“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裂在半空,台上的唐明皇与杨贵妃僵立当场,脸上浓重的油彩也掩不住突如其来的茫然与惊惶。

  整个天香楼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暖炉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提醒着时间并未凝固。

  周显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瞬间空寂的戏台,仿佛方才那雷霆般的论断并非出自他口。

  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微凉的雨过天青瓷杯,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釉面,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润从容,只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周显转向贾珍,语调舒缓如常:

  “一时兴起,妄议戏文,倒扰了珍大哥与各位的雅兴了。”

  贾珍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些许,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

  “显兄弟哪里话!如此真知灼见,闻所未闻,令人耳目一新,何谈打扰?倒是我这班伶人,见识浅薄,演这等腌臜戏文,污了显兄弟清听,实是该罚。”

  他顺势将话题引开,只与周显谈起京中近年节下的雪景、风物,甚至闲话些江南园林与北地建筑的异同,刻意营造出一种悠游闲适、方才风波不过是一场小小插曲的氛围。

  两人对坐,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强作从容,竟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女眷看台处,方才周显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字字句句清晰地穿透了靡靡乐声,直灌入秦可卿耳中。

  尤其当那句“父占子妻,罔顾纲常伦理,悖逆人伦大防……”

  响起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方才王熙凤替她勉强筑起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暖阁朦胧的光影与氤氲的香气,牢牢锁定了主看台上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周显端坐于紫檀扶手椅中,身姿舒展而端凝。

  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鼻梁挺直,唇线抿着一抹温和却疏离的弧度。

  月白云锦的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通身清贵之气浑然天成,与这宁府满堂的喧嚣富贵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住了周遭的浮华。

  尤其是他那番掷地有声、义正辞严的言论,在秦可卿听来,简直是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颗寒星,凛冽、孤高,却又带着穿透一切污浊的清澈光芒。

  如此人物,不仅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道德观竟如此正派!

第41章 金樽黯涌寒夜迫,玉掌深藏碎痕寒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钦慕与绝望的复杂情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秦可卿的心房。

  在这污秽泥沼般的宁国府里,竟还有这样一位清醒而正直的君子!

  然而,这念头刚一升起,昨夜银蝶那冰冷不容抗拒的传话——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便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心头刚泛起的一丝微光。

  巨大的羞耻与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一切。

  她、秦可卿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天雪地,无所遁形。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悲愤,最终只能死死地、更深地压回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底深渊,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溢出唇齿。

  她飞快地垂下螓首,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死死盖住眼中翻涌的水光,唯有紧紧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半弯月牙似的惨白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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