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厦倾颓,这侥幸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显哥儿的意思是……”
贾赦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显直视着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如果可能的话,我觉得,你们荣国府最好趁此时机,把家分了。”
“分家?”
贾赦瞳孔微微一缩。
“不错。”
周显颔首。
“大房与二房,就此划清界限。祖产按例分割,各立门户,各过各的日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二房是二房,大房是大房。”
“王子腾的案子,要查,便去查二房。大房只需言明,早已分家另过,与二房之事并无瓜葛。”
“琏二嫂子虽是王家女,但已嫁入贾家大房,且与王子腾并无密切往来,如此可保无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伯父,唯有如此,我日后若想为大房说话,为琏二嫂子开脱,才能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否则,两家混为一谈,我就是想帮你们大房说话,也很难开脱得干净。法理人情,总要占住一头。”
“分家,便是占住了‘理’字,至少是‘名分’二字。否则,便是泥潭深陷,想拔足也难了。”
贾赦沉默了。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有些发白。
分家……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了何止一日。
从二房占了荣禧堂,王夫人把持中馈,老太太偏心宝玉开始,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将二房踢出去,夺回本该属于长房的一切。只是以往碍于孝道,碍于老太太的权威,更碍于王子腾的势力,他只能将这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王子腾倒了,老太太经此连番打击,威望早已不如从前。
而周显,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确地提出了分家的建议,甚至将其作为施以援手的一个重要前提。
这哪里是建议,这分明是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斩断与二房牵连、甚至可能借此将二房彻底压下去的刀。
而握刀的手,是他贾赦,背后支撑的,是周显乃至周家的力量。
一股混杂着激动、狠决和长久压抑后即将释放的快意,悄然涌上贾赦心头。但他面上却显出挣扎与为难,重重叹了口气。
“分家……谈何容易。老太太尚在,她老人家素来疼爱二房,疼爱宝玉,如何肯答应?再说,家族一体,骤然分裂,传扬出去,名声上……”
“伯父,”
周显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已不是顾及名声的时候了。王子腾的案子是大案,沾上便是灭门之祸。”
“是保全阖府一起沉没,还是断尾求生,保住大房一脉,孰轻孰重,伯父难道掂量不清吗?至于老太太那里……”
他略一沉吟。
“此事也正好是个茬口。王子腾事发,二房牵连最深,为保全家族,不得已分家析产,以免祸及全族。”
“这个理由,放到哪里都说得过去。老太太即便心有不甘,为了贾家不绝祀,恐怕也不得不权衡。”
贾赦听着,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狠色取代。
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又像是接过了周显递来的那把刀。
“显哥儿说的极是。是我糊涂了,眼下保命要紧,哪还顾得上那些虚名。二房自己惹下的祸事,没道理拖着我们一起死。”
第239章 断腕求生强分府,暗许彩凤入新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
“这件事,我回去便跟老太太商议。不,不是商议,是必须分!尽快把家分了,把二房直接分出去!从此各过各的,生死祸福,各安天命!”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二房被扫地出门的场景。
周显看着贾赦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伯父能如此决断,是明智之举。分家之事,宜早不宜迟,需在案情深入牵扯之前办妥,方显大房决绝之心,也才好说话。”
“我明白,我明白。”
贾赦连连点头,此刻他心思已定,只觉得豁然开朗,连日的阴霾都散去了大半。
“显哥儿考虑周全,老夫受教了。”
“至于纳迎春进门的事情,”
周显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回头我会派府中得力的管事过去,与贵府接洽一应事宜。二十六日,我会安排轿子从侧门接入府中。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张扬,一切从简,伯父以为如何?”
“妥当,如此安排再妥当不过!”
贾赦忙不迭地应承,脸上又堆起了笑容,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显哥儿思虑周详,一切都依你的意思办。”
“迎春能早日入府,得显哥儿庇护,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一块心病落了地。”
周显淡淡一笑,不再就此多言。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京中近况,盐引那边的风声,周显只道自有计较,让贾赦不必过于忧心。
贾赦此刻心神大半已定,又得了分家这个“尚方宝剑”,更是有恃无恐,言语间对周显愈发恭敬感激。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贾赦见主要事情已定,便起身告辞。
周显亦起身相送,直至二门滴水檐下。
“伯父慢走,分家之事,还需谨慎行事,既要快,亦不可过于急躁,落了人口实。”
周显最后叮嘱了一句。
贾赦拱手,郑重道。
“显哥儿放心,老夫省得。今日之情,老夫铭记于心。”
说罢,他这才转身,步履虽仍有些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定力,在随从的簇拥下,出了周家别院的大门,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周显独立阶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温雅平和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一片沉静无波,深邃如古井寒潭。寒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他转身,缓步走回书房。
墨雨无声地跟上,重新沏了一盏热茶奉上。
傍晚的天光透过荣庆堂的茜纱窗棂,已是昏昏沉沉的一片暗金,将室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拖出长长的、摇曳的阴影。
沉水香的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浮动,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凝滞。
贾赦踏入荣庆堂时,脚步比平日更沉。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团花缎袍在暮色里显得黯淡,脸上残留着从周家别院带回的决然,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焦灼。
贾赦向端坐在正榻上的贾母行礼问安,动作一丝不苟,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硬气。
贾母正由丫鬟陪着用一盏燕窝,抬眼瞧见长子这般神色,心头便是一咯噔。
她放下手中的甜白瓷盏,挥了挥手,丫鬟会意,领着屋内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了琥珀在门口守着。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贾母的声音平缓,目光却如古井般落在贾赦脸上。
贾赦没有迂回,他撩起袍角,在贾母下首的楠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
“母亲,儿子此来,是为阖府上下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迎着贾母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儿子思虑再三,这家,必须得分了。而且,要快。”
“分家。”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那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冷硬生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些许。
“老大,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祖宗基业,百年望族,岂是说分就分的。”
“儿子自然知道。”
贾赦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
“正因是祖宗基业,正因是百年望族,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母亲,王子腾的案子,是泼天的大祸。三法司已经登门问话,这还只是开始。二房与王家是什么关系,王氏是王子腾嫡亲的妹妹,宝玉入仕走了谁的门路,阖府上下谁人不知。”
“一旦案深入查下去,二房绝难脱身。附逆之罪,抄家流放都是轻的。到那时,大房二房同府而居,同气连枝,如何能撇得清干系。难道要为了保全二房,让整个荣国府、让长房一脉也跟着陪葬吗。”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重重敲在贾母心上。
贾母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灰翳。
“危言耸听。”
贾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
“王子腾是王子腾,荣国府是荣国府。他王子腾犯了事,自有国法处置。我们贾家,世代勋贵,与国同休,岂是那么容易就被牵连的。”
“你二弟妹是王家女不假,可她嫁入贾家几十年,生儿育女,早已是贾家的人。至于宝玉……小孩子家走些门路,算得什么大事。朝廷查案,也要讲个真凭实据,岂能胡乱攀扯。”
“母亲。”
贾赦提高了声音,额角青筋隐现。
“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真凭实据。王子腾倒台,树倒猢狲散,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踩上一脚。他那些旧部、那些经手过的事情,哪一桩哪一件扯不出来。二房这些年仰仗王子腾之处还少吗?”
“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找到证据的事,而是别人想不想、要不要借此把荣国府拖下水的事。”
“母亲难道忘了,咱们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早已不是祖父和父亲在时的气象了。外面看着架子未倒,内里早已虚空。这个时候,一步踏错,就是灭顶之灾。”
贾母胸口微微起伏,握着佛珠的手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趁着祸事还没烧到家门,赶紧把二房推出去,划清界限,保全你自己,保全你的长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一种被冒犯的威严。
“老大,那是你亲弟弟。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父亲去得早,我拉扯你们兄弟二人不易。”
“如今你袭了爵,就是这样照顾弟弟,就是这样光耀门楣的。分家。说得好听。你这是要生生拆散这个家,让你弟弟一家出去自生自灭。”
“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贾家。让列祖列宗怎么看待你这个袭爵的长子。”
“母亲。”
贾赦霍然起身,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儿子正是为了贾家,为了列祖列宗留下的这点基业不绝祀,才不得不行此断腕求生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