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起身,对着丁宝贞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高!阁老此计实在是高!釜底抽薪,直指要害!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办!定挑选最得力的人手,将京营那些赃款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定不负阁老所托!”
丁宝贞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番杀机四溢的谋划耗尽了心力,只剩下一具在烛影里沉浮的苍老躯壳。
钱方正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肥胖的身影带着一种决然的杀气,迅速融入了门外更深的、如同泼墨般的夜色之中。书房里只剩下丁宝贞一人。烛火跳跃,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挂满字画的墙壁上。
他重新拿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冰凉。浑浊的老眼盯着跳跃的烛芯,那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京营糜烂账簿下隐藏的银钱脉络,看到了四王惊怒交加却终将坠入深渊的脸。
深夜,京郊。
远离官道与人烟的荒野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宅院如同蛰伏的凶兽,沉默地蹲踞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院墙高大而陈旧,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凄冷的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
宅子没有一丝灯火,黑黢黢的门窗像空洞的眼窝,透着一股死寂的阴森。唯有宅子深处一间偏僻的厢房,从厚重的窗板缝隙里,漏出一线微弱摇曳、诡谲莫名的昏黄光晕。
厢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气味——劣质檀香的甜腻、陈年朱砂的腥锈、灯油燃烧的焦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土腥与腐朽气息。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却邪气森森的法坛。
法坛中央,一张褪了色的破旧供桌上,铺着一块画满扭曲符咒的肮脏黄布。布上血迹斑斑,新旧交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黄布之上,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神像。那神像非佛非道,面目极其狰狞可怖: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三头六臂各持骷髅、毒蛇、钢叉等凶戾法器,通体漆成暗沉的黑绿色,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神像前,摆放着五个粗糙的陶碗,碗中盛着浑浊的菜油,五根粗短的灯芯浸泡其中,点燃着五簇幽蓝跳跃、忽明忽暗的火焰——这便是所谓的“五鬼灯阵”。
供桌四角,各插着一面三角形的小幡。幡是惨白的麻布制成,上面用腥红的朱砂画着更加扭曲怪异的符箓,如同凝固的血泪。
桌面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施法之物:一叠裁剪粗糙的黄色符纸;一碟研磨得不够细腻、色泽暗沉的朱砂;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几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干枯发黑的人形草根。
最刺眼的,是一个用惨白宣纸粗糙扎成的小人,约莫半尺高,心口位置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正是王子腾那位尚在王家府邸中被圈禁的结发夫人孙氏的名讳。
纸人身上,还缠绕着几根发丝。
主持这场阴邪仪式的,是一个身形矮小佝偻的老妇人。
她便是京城勋贵圈子里颇有些“名声”,常出入深宅内院为人“解灾”、“祈福”,实则最擅魇胜诅咒之术的马道婆。
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的青缎道袍,袍子上沾染着不明污渍。
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挽成一个鬏,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别住,几缕散发油腻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一双三角眼浑浊昏黄,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到诡异的光芒。
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念念有词,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
马道婆枯瘦如鸡爪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却磨得异常锋利的旧剪刀。左手则死死按着供桌上那个写着王夫人名讳的惨白纸人。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五盏幽蓝跳跃的鬼火,口中咒语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啼哭:
“天灵灵,地灵灵,五方鬼帝听分明!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荡荡赴幽冥!……敕令疾!”
最后一个字如同裂帛般嘶吼而出!她手中的锈剪刀,带着一股狠绝的戾气,猛地朝那纸人的心口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锋利的剪刀尖轻易刺穿了脆弱的宣纸,深深扎入纸人的胸膛。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五盏幽蓝的鬼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火苗“呼”地窜高了半尺,颜色瞬间变得惨绿,发出“噼啪”的爆响!
整个法坛的光线陡然变得绿惨惨一片,将马道婆那张扭曲狂热的老脸映照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股阴风不知从何处卷起,吹得四角的白色符幡猎猎作响,供桌也仿佛在微微震颤。
马道婆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她眼中只有那个被刺穿的纸人。
她拔出剪刀,带起几片破碎的纸屑,接着又狠狠扎下!再拔出!再扎下!动作机械而疯狂,口中尖利的咒语如同毒蛇的嘶鸣,连绵不绝:
“穿你心!裂你肺!断你肠!散你魂!……阴司路上莫回头,血海深仇今日报!……急急如律令!”
每扎一下,那五盏鬼火就窜动得更加狂乱,绿光映在墙壁上,仿佛无数鬼影在张牙舞爪。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味更加浓烈,令人窒息。
在这片鬼气森森、光怪陆离的法坛角落阴影里,静立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深色不起眼的棉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连帽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正是荣国府二房的当家太太,王子腾的亲妹妹,王夫人。
王夫人一动不动,如同石雕。帽檐下的阴影里,她的目光冰冷地追随着马道婆每一个癫狂的动作,听着那剪刀刺穿纸人发出的每一次“噗嗤”声,看着那五盏跳跃的惨绿鬼火。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决绝。
宽大斗篷下,王夫人静静看着眼前的诅咒仪式。
为了儿子宝玉的前程,为了二房在荣国府的地位不至于被王家这艘沉船彻底拖入深渊,她必须斩断一切可能危及宝玉的隐患。
王家太太,她的亲嫂子,知道太多内情,尤其是那些关于王家产业转移的隐秘。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闭嘴,才能让那些秘密永远埋葬。
王家已是弃子,嫂子……也只能是弃子中的弃子。
马道婆的魇胜之术,是她所能想到的、最隐蔽也最“干净”的解决方式。
此时马道婆的咒语声愈发尖利急促,如同无数细针扎入耳膜。她扎向纸人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那惨白的纸人早已被扎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心口位置更是被戳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五盏鬼火燃烧到了极致,绿光炽盛得仿佛要将整个房间吞噬,灯油在碗中剧烈地沸腾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瘆人声响,浓黑的油烟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升腾而起。
就在马道婆又一次将剪刀狠狠扎下时,异变陡生。那千疮百孔的纸人竟无火自燃,“噗”地腾起一簇幽绿的火苗!
火苗瞬间蔓延,贪婪地吞噬着脆弱的宣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绿惨惨的光线下,纸人扭曲着蜷缩,迅速化作一小堆灰烬。
五盏鬼火随之猛地窜高,绿光炽盛如欲噬人,随即又骤然黯淡下去,灯油不再翻滚,只余下袅袅刺鼻的黑烟。
马道婆枯瘦的手终于停下,她盯着那堆灰烬,浑浊的眼中狂热光芒渐渐褪去,化作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随后马道婆转向角落阴影里那尊石雕般静立的黑色斗篷身影,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完成仪式的笃定:
“夫人,成了。魇胜已成,明日必见分晓。”
王夫人宽大的黑色斗篷纹丝未动,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她缓缓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一丝风言风语传出去……”
她没有说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马道婆。
马道婆脸上堆起谄媚又了然的笑意,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一百个心!老婆子吃的就是这碗刀头舔血的饭,靠的就是这张严丝合缝的嘴。若口风不严,京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们,也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寻老婆子‘解灾’了。”
“规矩,老婆子懂,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她浑浊的三角眼闪烁着市侩的精明,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帽檐阴影下,王夫人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显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她宽大的斗篷下,一只戴着素银戒指的手伸了出来,指间夹着厚厚一叠崭新的银票。她将银票无声地递到供桌边缘,那动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漠然。
“这是剩下的两千两。记住,守口如瓶。”
马道婆浑浊的眼睛瞬间被银票点亮,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她枯爪般的手一把攫过银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就着惨绿摇曳的残光,一张张飞快地捻过、点数。
确认无误后,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露出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对着王夫人离去的黑色背影连连躬身,口中不住念叨:
“谢夫人厚赏!谢夫人厚赏!夫人洪福齐天,夫人放心,老婆子一定守口如瓶。”
马道婆将银票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后半生的富贵,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带来的眩晕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警觉。
王夫人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拉开厢房沉重的木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干涩的“吱呀”,随即隔绝了内外。脚步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厢房内,马道婆仍沉浸在美梦之中,她凑到一盏残存的鬼火旁,就着那微弱摇曳的绿光,一遍遍摩挲着手中崭新的银票,干瘪的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盘算着这笔横财该如何挥霍。
檀香的甜腻与银票的油墨气息混合,让她熏熏然。
就在此时,两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自高大陈旧的院墙翻落,落地时连一片枯叶都未惊动。
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两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两人动作迅捷如狸猫,蹑手蹑脚潜行至那间唯一透出微弱光晕的厢房窗外,伏低身体。
其中一人自怀中掏出一支细长的铜管,小心翼翼插入窗板一道不起眼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双腮微鼓,一股无色无味的迷烟便被他轻轻吹入房中。
房内,马道婆正美滋滋地将银票往怀里塞,鼻翼翕动间,只觉一股淡淡的异香飘过,还未来得及分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丝惊骇,手指徒劳地抓向虚空,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呃……”,整个人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刚藏好的银票滑落出来,散在污秽的地面上。
第236章 夜劫妖婆踪缈缈,府摧命妇血斑斑
那盏残存的鬼火跳跃了几下,映着她歪倒在地、彻底失去知觉的脸。
两个黑衣人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房内再无任何声息。
其中一人用匕首灵巧地拨开简陋的门闩,两人如鬼魅般闪身而入。
他们对满屋的邪异布置视若无睹,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地上昏迷的老妇人身上。
一人麻利地抖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粗麻袋,另一人则像拎起一捆干柴般,毫不费力地将枯瘦的马道婆塞了进去,扎紧袋口。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寂静无声。
随后一人扛起麻袋,另一人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两人迅速退出厢房,融入浓重的黑暗。
高大的院墙对他们形同虚设,扛着麻袋的身影翻墙而出,落在墙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帷马车旁。
车门无声打开,麻袋被塞入车厢深处。
两名黑衣人跃上车辕,马车轻轻一抖,便驶离了这座荒野孤宅,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京郊那邪异死寂的荒野宅院截然相反,此刻的王子腾府邸,这座昔日煊赫的二品大员宅第,却笼罩在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往日朱漆大门上威风凛凛的兽面衔环,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光泽,被重重持戈禁军把守。
门楣上那象征权势的匾额虽在,却已蒙尘。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却无一丝生气,只有盔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和沉重压抑的脚步声在庭院间回荡,宣告着此处已被彻底接管。
府邸被无形的界限分割。
前厅内,以王子腾几个兄弟、子侄为首的男丁们被拘押在此。
他们或呆坐如木偶,或焦躁地来回踱步,或瘫在椅中面如死灰。
无人交谈,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啜泣打破沉寂。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与恐惧,如同粘稠的胶水,糊住每个人的口鼻。昔日锦衣玉食的王家爷们,此刻衣衫虽仍华贵,却已皱巴巴沾了尘土,个个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如同待宰的羔羊,惶惶然不知屠刀何时落下。
后宅的压抑更甚。
女眷们被集中关押在几间相连的大厢房内,房门从外紧锁,窗外有持刀禁军肃立的身影晃动。往日金尊玉贵的太太、奶奶、小姐们,此刻钗环散乱,脂粉残褪,挤坐在冰冷的炕沿或地上。
无人哭泣出声,但低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混合着孩童被死死捂住嘴发出的沉闷哼唧。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烛火将她们惊惶不安、泪痕斑驳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