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有何良策?”
贾宝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王夫人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
“宝玉,你如今这般上进,能入仕途,实属不易。”
“王家……已是日暮西山,再无翻身之望了。”
“昨日我探过老太太口风,她老人家看得明白,你舅父此番,多半是要被推出去做那四位王爷的替死鬼了。”
王夫人顿了顿,看着儿子惊疑不定的眼神,继续道。
“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为娘运筹帷幄,此番不仅能将你我母子与王家彻底切割干净,不留半点首尾,更能顺势而为,助你彻底奠定在这府中的地位,任谁也动摇不得。”
“太太究竟要如何做?”
贾宝玉心头稍定,但疑虑更深,忍不住再次追问。
王夫人却摆了摆手,神色转为严厉: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娘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年轻,心性未定,万一不慎走露了风声,便是满盘皆输,前功尽弃。”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只需记住,安安稳稳做你的工部主事,旁的一概不必理会,更不必忧心。”
“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绝不会害你分毫。”
贾宝玉看着母亲笃定而略带深意的眼神,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应道:
“儿子……明白了。”
话虽如此,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依旧如同藤蔓般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贾宝玉重新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只觉得那官袍加身带来的短暂意气,此刻已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午后,史家胡同深处一座清幽别院。
王熙凤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平儿侍立一旁,亦是忧心忡忡。
门帘轻动,周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步履沉稳,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王熙凤略显苍白的脸上。
“叔叔……”
王熙凤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周显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
“躺着说话,不必拘礼。”
他顺势在榻边坐下,目光带着探询。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将王夫人上午来访的言语,从王家遭难、王子腾被扣宫中,到王夫人声泪俱下恳求她去找周显保管王家“最后一点骨血”产业,再到王夫人如何迫不及待敲定行程,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复述给周显。
她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说到后来,带着难以抑制的疲惫和深深的疑虑。
“叔叔,眼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王熙凤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是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我这姑母,我直觉她憋着坏要害我,可……可我又实在想不通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再者,”
她语气一黯,带着一丝骨肉连心的悲凉。
“王家……王家眼下这般境地,难道真的一点生机也无了么。”
“我父兄他们……”
提及兄长王仁,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忧虑,王仁虽不成器,终究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
看着王熙凤焦虑不安、心力交瘁的模样,周显心中亦是复杂。
他自然知道王仁是何等卑劣之徒——在石头记原文中,荣国府败落后,王熙凤将女儿巧姐托付于兄长王仁,可王仁却转手将亲外甥女卖入烟花之地,真真是禽兽不如。
但这些尚未发生、也无法言说的未来,此刻周显只能深埋心底,无法与王熙凤言说。
周显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握住王熙凤放在锦被上微凉的手,传递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别那么着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抚慰的意味。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顾着自个儿的身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忧思伤身,最是忌讳。天大的事,也得先为这两条命想想。”
王熙凤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我何尝不知道呢。奈何……那终究是我的娘家,是我血脉相连的父兄。眼见他们大厦将倾,危在旦夕,我心中……如何能不为他们悬心。”
泪水在王熙凤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对家人,终究还有一份割舍不下的亲情。
周显看着王熙凤强忍悲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打破了王熙凤心中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
“王家……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他看着王熙凤骤然抬起的、带着惊痛的眼眸,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我这边刚收到的宫里的确切消息,王子腾……已在宫中自尽身亡。”
“什么。”
王熙凤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显握紧了她的手,继续道:
“王子腾用一条命,亲笔写下认罪血书,将京营大案所有的罪责,一力承担下来。十二条大罪,桩桩件件,都揽在了他自己和王家头上。”
他顿了顿,看着王熙凤眼中涌上的巨大悲恸,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为清晰,
“王家最好的结局,也只是一个全族流放的下场了。抄家,是必然的。”
这最后一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熙凤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扑进周显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如同受伤的母兽。
她为王家,为叔父王子腾,也为那注定凄凉流放的父兄而悲泣。
周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拥住,一手轻缓而坚定地拍抚着她因哭泣而起伏的背脊,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那无声的抚慰,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定人心。
良久,王熙凤的哭声才渐渐低弱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周显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承诺的分量:
“别哭了。身子要紧。你放心,我会尽力帮忙运作的。你大哥王仁一家,我会设法周旋,无论如何,定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即便日后流放,我也会安排可靠之人沿途打点照应,不叫他们受太多苦楚。”
这话语如同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王熙凤心中绝望的阴霾。
第234章 慧眼识破三雕计,智心反施一石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周显,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与依赖。
“冤家……”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
“你待我……待我这般好……我……我都记在心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实的表达。
周显低头,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带着安抚与怜惜,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你们家的事情,你不要再背负太多忧心。只要人活着,留得青山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希望。”
周显轻轻拭去王熙凤脸颊的泪痕,话锋随即一转,变得冷峻而锐利。
“至于王夫人让你来求我保管王家那些产业……哼,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依我看,十有八九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且,她所图恐怕不止一石二鸟,极有可能是想一箭三雕。”
王熙凤闻言,立刻从他怀中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悲戚被凝重和警惕取代:
“一箭三雕。叔叔是说……”
她蹙紧眉头,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周显气定神闲,眼神深邃如寒潭:
“别急,听我细细道来。”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条理分明地剖析。
“贾宝玉能在工部谋得实缺,王子腾出力不小,他们甥舅关系本就亲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眼下王子腾成了罪魁祸首,王家成了逆党,王夫人为了自保,更为了保全贾宝玉的官位前程,必然要竭尽全力与王子腾、与王家撇清一切干系。这才是常理。”
“正是如此。”
王熙凤点头,这正是她最大的疑惑。
“可既然要撇清,她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替王家保管财物产业。这不是授人以柄,更加撇不清了么。”
“问得好。”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这就是她高明且狠毒之处了。你想想,若我一时心软,或是看在你的情面上,真应承下来,代为保管了这些‘罪产’。然后,你猜王夫人会做什么。”
王熙凤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脸色渐渐变了:
“她……她会立刻反手告发。”
“不错。”
周显的声音冷冽如冰。
“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向朝廷告发,声称她大义灭亲,发现侄女王熙凤伙同外人周显,暗中窝藏转移王家罪产!届时,局面会如何。”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骇:
“如此一来,她不仅抢先一步彻底撇清了自己与王家的干系,彰显了她的‘大义’,还顺带着……把叔叔你也拖下了水。”
她想起王夫人对周显因林黛玉而产生的积怨,恍然大悟。
“她和宝玉本就因林妹妹之事,对叔叔你心怀不满,这正是一举两得,既报复了你,又替宝玉保住了官位!”
周显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刀:
“这只是其一其二。其三,也是最阴毒的一箭,是冲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