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旁人无涉!此皆罪臣之奸狡,罪该万死!
罪臣今以残躯贱命,伏惟自尽于宫禁之内,非敢畏罪,实乃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亦无颜再见陛下天颜!
唯愿以此一死,稍赎罪愆之万一。
临绝命泣血,恳请陛下:
念罪臣伏诛,或可稍息天怒。
罪臣所犯,皆系一人及王家不肖子弟之恶,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罪止罪臣一身!
王氏阖族老幼妇孺,实属无辜。
万望陛下垂怜,留其性命,使其有颜苟活于世,延续宗祠香火。
此乃罪臣濒死泣血之哀恳,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浩荡天恩!
罪臣王子腾绝笔。
血书至此终结。
最后一个字拖曳出长长的、无力的血痕,仿佛耗尽了书写者最后一丝生命。
垂拱帝的目光在那“所有罪责,皆系罪臣蒙蔽圣聪,欺瞒上官,独断专行,一手遮天所致!与旁人无涉!此皆罪臣之奸狡,罪该万死!”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深深的讥诮。
果然如此。
断尾求生,壁虎尚且懂得,何况那盘踞百年的四王。
王子腾这枚弃子,最终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用他的命和全族的安危,换一份将所有罪责彻底揽下、将四王摘得干干净净的血书。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罪止罪臣一身!”和“留其性命,使其有颜苟活于世”的字句上。
那“有颜苟活”四字,血迹似乎格外深重,透着一股绝望的哀求。垂拱帝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划过。
斩草除根?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个背负着滔天罪名、阖族性命悬于自己一念之间的王家,比一个彻底消失的王家,有时更有用。
留下他们,便是悬在四王头顶的一把剑,提醒着他们今日的代价,也为自己日后可能的动作,埋下一个伏笔。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沉水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夏守忠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良久,垂拱帝缓缓将那份浸透鲜血的中衣放下,重新叠好,覆盖上明黄锦缎。
他身体向后,靠在了宽大的御座靠背上,玄色常服的十二章纹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中流淌着沉凝的光泽。
他微微阖上双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小憩片刻。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快意,如同温热的泉水,正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熨帖至极。
京营的兵权,终于要彻底收回了。
丁宝贞这把刀,磨得正利。
王子腾的血,将成为清洗京营最好的祭旗。四王……经此重创,元气大伤。这盘棋,他稳坐钓鱼台,已然胜券在握。
“夏守忠。”
垂拱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
“奴婢在。”
夏守忠连忙躬身应道。
垂拱帝淡然询问。
“王子腾自尽,必然是四王启动宫中暗线传讯了,你应该都查清楚了吧。”
第232章 血书终局垂拱肃,毒计连环姑侄危
夏守忠点了点头。
“陛下英明,奴婢按照您的吩咐,事前就加派了可靠人手监察内外,这次四王给王子腾传信动用的全部暗线,奴婢已经都拿下了,正在诏狱严加审讯。”
“奴婢一定将四王多年来潜藏宫中的暗线,这次一举全部清理掉。”
“很好,传旨。”
垂拱帝依旧闭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
“王子腾罪证确凿,现已畏罪自戕,其罪难容!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丁宝贞,依其血书所供及都察院前劾,彻查京营积弊,严惩涉案王家子弟及营中将佐!”
“务必深挖根源,肃清蠹虫,整饬军纪,还京营以朗朗乾坤!此案,由丁宝贞全权督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至于王子腾尸身……念其曾为朝廷效力,准其家人收敛。”
“王氏一族,暂圈禁府中,听候发落。”
“奴婢遵旨!”
夏守忠尖声应道,迅速记下旨意。
垂拱帝不再言语,殿内重归寂静。
那份包裹着血书的锦缎,静静地躺在御案一角,像一个沉重的句号,终结了王子腾的一生,也开启了一场席卷京营、震动朝野的雷霆风暴。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亮了几分,照在垂拱帝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照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不久后,荣国府王熙凤居处,清晨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铺设着锦褥的临窗炕几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碗尚带余温的胭脂米粥搁在螺钿小几上,细瓷勺柄上残留着半抹水痕。
王熙凤斜倚着青缎引枕,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承载着她日后全部的指望。
帘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小丫鬟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二奶奶,太太来了。”
王熙凤搭在小腹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节微微泛白。
毒参茸、褐色粉末、姑母那张悲悯面孔下淬毒的算计……无数冰冷碎片瞬间刺入脑海,翻搅起滔天恨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汹涌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连唇角也恰到好处地牵起一抹温顺自然的弧度。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银红撒花袄裙下摆,步履平稳地迎了出去。
外间明堂,王夫人已由金钏儿搀扶着走了进来。一身沉香色素面妆花缎袄,腕间那串油润的檀香木佛珠捻得沉稳。
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慈和,目光落在王熙凤身上时,那份关切更是真切得无懈可击。
“凤丫头,正用早饭呢,可被我搅扰了。快别多礼,你这身子要紧。”
王夫人紧走两步,虚虚扶住正要屈膝的王熙凤。
“姑母疼惜侄女,侄女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哪里说得上搅扰。”
王熙凤声音温婉,顺势站直身子,眼波流转间不见半分异样。
“姑母快请坐。平儿,给太太上茶,要前儿新得的六安瓜片。”
她引着王夫人在上首的紫檀雕花椅上落座,自己则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步,姿态恭谨。
丫鬟们奉上香茗,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几句寻常的寒暄过后,王熙凤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目光温顺地望向王夫人:
“姑母一早过来,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侄女。”
王夫人脸上的慈和淡了些许,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平儿和玉钏儿,声音沉缓:
“你们且退下,门外守着,不许人靠近。
”待屋内只剩下姑侄二人,王夫人脸上的凝重之色才彻底化开,如同阴云沉沉压下。
她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
“凤丫头,按说你这怀着身子,正是要好生将养的时候,这些糟心事原不该拿来烦你,免得动了胎气……”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续道。
“可王家……出大事了。塌天的大事!”
王熙凤捧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收缩的瞳孔。
“王家?”
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忧虑。
“王家……怎么了?”
王夫人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巨石。
“都察院左都御史,昨日早朝,当着陛下的面,递了折子,列了整整十二条大罪,弹劾你二叔!”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惊悸的余音。
“什么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纵容亲族侵占民田、结党营私、京营空额吃得太狠……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罪名!条条都附了人证物证!陛下当场就震怒了!”
王熙凤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握着茶盏的指尖冰凉。
十二条大罪!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出手!这绝非寻常弹劾,分明是雷霆一击,要置王子腾于死地!
她面上却只微微蹙眉,流露出震惊与忧色:
“竟……竟有此事!那二叔他……”
“昨日出事之后,你二叔就被陛下扣在了宫中,至今音讯全无!”
王夫人声音发颤,眼中是真切的恐慌。
“王家……王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你二婶昨夜三更天,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来找我……”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
“把王家这些年积攒下的、最要紧的几处产业的地契、房契,还有一些不易查抄的金珠细软,一股脑儿塞给了我!”
“她说,王家这次……怕是难逃大劫了。这些东西放在王家,转眼就是抄没入官的下场。”
“放在我这里,好歹……好歹能为王家日后留一口饭吃,给族中子侄留条活路……”
王夫人说到此处,眼圈已然泛红,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
王熙凤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王家这棵大树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王熙凤身上流着王家的血,又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无论朝廷还是贾府内部,盯着她的人绝不会少。
王夫人此举,看似托付家底,实则也是将一块烫手山芋塞了过来。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既如此,姑母将这些要紧东西妥善收好便是,侄女这里也必定守口如瓶。”
“为何……还特意来知会侄女一声呢。”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姑母此举的不解。
王夫人抬起泪眼,看着王熙凤,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恐慌,有依赖,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傻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