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们说的,本王都想过。但事已至此,京营……保不住了。”
第230章 断腕弃兵谋自保,蛰伏蓄势待春雷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其余三王心头。
南安王霍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水溶抬手制止。
水溶的目光扫过他们痛苦而挣扎的脸,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
“丁宝贞今日在金殿上的姿态,你们也看到了。那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就等着咱们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着陛下给他们递刀子。”
“盐商那七百万两的亏空,让他们恨毒了我们,丁宝贞这条老狐狸,逮住机会,岂会手下留情。”
“他必定会深文周纳,拼命把京营所有能扯上的大案、重罪,都往咱们四王府身上攀扯。”
“开国四王,传承百年,经历的风浪不少,但本王要说,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险。”
水溶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陛下对京营兵权掌控在我等手中,早已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眼下得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拿下京营兵权,陛下是绝不会放手的。”
“陛下的意志,才是那把悬在咱们头顶真正的铡刀。”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所以,再贪图京营那点利益,再想着如何保住兵权,只会正中丁宝贞的下怀,给陛下递上更锋利的刀子。当务之急,是切割。尽快、彻底地切割我们与京营的联系。”
“切割?!”
西宁王金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肉疼。
“贤弟!那是多大的利益!那是兵权!是咱们四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就这么……就这么交出去?拱手让人?”
他肥厚的手掌紧紧攥着佛珠,仿佛要将其捏碎。
东平王穆莳也忍不住开口,声音苦涩:
“贤弟,这切割,谈何容易。百年经营,盘根错节,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就算我们想断,丁宝贞会让我们断得干净吗?他必然要深挖,要株连!”
水溶的眼神锐利如刀:
“正因盘根错节,才必须快刀斩乱麻。正因为丁宝贞要深挖,我们才要先断腕求生!”
他看着其余三王颓败却仍不甘的面容,语气斩钉截铁。
“诸位王兄心里都明白,京营,是经不起查的。”
“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械……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平日里靠着咱们的势力和王子腾的运作,还能勉强遮掩。”
“如今是丁宝贞亲自主持三法司会审,他带着盐商的血仇而来,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吗?会顾忌任何情面吗?”
“不会!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不咬下咱们几块肉,决不罢休!再抱着京营不放,就是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密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三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水溶的话像冰冷的潮水,冲刷着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东平王穆莳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西宁王金铉颓然靠回椅背,手中的碧玉佛珠无力地垂落。
南安王霍晟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恐惧取代。
他们挣扎着,抗拒着,但心底深处都明白,水溶是对的。
陛下的意志和丁宝贞的狠辣,已经将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放弃京营,是剜心之痛,但也是唯一可能保全家族根基的出路。
南安王霍晟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最后的不甘:
“贤弟……难道咱们就不反击了?就这么让丁宝贞那个老王八蛋,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把咱们当泥捏?”
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火苗。
水溶缓缓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更深的算计:
“反击?自然要反击。丁宝贞和那群盐商,必须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他目光扫过三王。
“眼下京营危如累卵,是丁宝贞气势最盛、陛下盯得最紧的时候。”
“我们任何针对丁宝贞的反击,都会被视作对陛下旨意的挑衅,对朝廷彻查的阻挠,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给丁宝贞递上更多攻击我们的把柄。”
“丁宝贞赢了一局,让他先得意着。”
水溶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的冰冷:
“眼下我们要做的,是自保,是清理痕迹,是积蓄力量。第一,”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这些年,咱们都是通过王子腾控制京营,与他单线联系。”
“下面的将领,与我们并无直接往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是时候让宫里的暗线动起来了。给王子腾传讯,让他……”
水溶顿了顿,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自尽于宫中。写一份绝命书,把京营这些年所有贪墨渎职、倒卖军械、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一力承担下来。”
“就说他王子腾利欲熏心,欺上瞒下,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人或他王家子弟所为,与旁人无涉,更与四王府毫无瓜葛。”
“只有他死,把罪名坐实在他自己身上,才能暂时切断丁宝贞试图攀扯我们四王的线索,保全我们自己不被京营这滩浑水彻底拖下去陪葬。”
“这是他作为京营节度使,最后能为我们做的事。”
这个冷酷的决定让密室内本就压抑的空气几乎凝固。
牺牲王子腾,断尾求生。
三王虽然震惊于水溶的决绝,但细想之下,这确实是眼下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
王子腾已是弃子,他的死若能换来四王府的喘息之机,这笔买卖残酷却必要。
他们沉默着,算是默许了这残酷的指令。
水溶继续部署,声音恢复了平稳:
“第二,从即日起,几位王兄务必严加约束府中家眷、门人、部属。收敛,一定要收敛。以前那些招摇过市、横行无忌的行径,绝不能再有。”
“丁宝贞这次拔刀见血,陛下又默许纵容,意味着我们与盐商集团的争斗,已经从暗处的角力,彻底摆到了明面上,成了你死我活的朝堂倾轧。”
“再被他们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我们的利器。府里那些仗势欺人、贪赃枉法的事情,必须立刻停止,擦干净所有痕迹。”
“第三,”
水溶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这次咱们猝不及防,败得如此之惨,丁宝贞能如此精准地抓住京营发难,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巧,背后必有缘由。”
“我们要动用一切力量,暗中彻查。看看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是江南盐政那边出了纰漏,让丁宝贞顺藤摸瓜查到了王家,进而锁定了我们?还是我们内部……出了鬼?”
“丁宝贞怎么会知道是我们在背后操控盐政事务,对那七百万两下手?这个内鬼不挖出来,我们寝食难安,日后任何谋划都可能胎死腹中。”
南安王霍晟听到这里,那股不甘的怨气似乎又找到了出口,他恨声道:
“对!必须查!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哪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坏了咱们的大事!”
东平王和西宁王也阴沉着脸点头。
水溶最后总结道:
“至于反击丁宝贞,王兄放心,这个仇,本王记下了。”
“盐商集团经此一役,看似赢了京营一局,实则也元气大伤,那七百万两是真金白银填进去的。”
“等京营这场风暴过去,等陛下觉得兵权收回、心满意足,尘埃落定之后……”
水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才是我们跟他丁宝贞和那群盐商,好好算总账的时候。”
“眼下,隐忍,自保,清理门户,积蓄力量,方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王听着水溶条理清晰、冷酷决绝的安排,心中的慌乱和愤怒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沉郁和重新燃起的狠戾所取代。
他们知道,水溶的选择是当下唯一可行的路。虽然放弃京营如同割肉,虽然要牺牲王子腾,虽然要夹起尾巴做人,但为了四王府的百年基业,为了不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吞没,他们别无选择。
东平王穆莳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
“贤弟思虑周全,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就按贤弟说的办吧。”
西宁王金铉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南安王霍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先让那丁宝贞得意几天!等京营的案子结了,这个仇,咱们跟他没完!不死不休!”
水溶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之色,反而更加凝重:
“事不宜迟,咱们各自分头行动。传讯宫中,清理府邸,彻查内鬼,三管齐下,务必谨慎再谨慎。”
“这段时间,王府闭门谢客,非必要不外出。熬过这一关,才有将来。”
沉重的共识在密室中达成。
烛火跳跃,映照着四张写满凝重、不甘、狠厉与深深疲惫的脸庞。开国元勋的煊赫与骄傲,在皇权与政敌的联合绞杀下,暂时被逼入了阴暗的角落。
他们如同受伤的猛兽,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没有多余的告别,四王各自起身。
东平王穆莳步履沉重,西宁王金铉带着满腔的怨毒,南安王霍晟依旧不甘地攥着拳,北静王水溶则是最平静的一个,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从不同的侧门悄然离开北静王府,身影迅速融入凛冽的冬日之中。
王府高大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门外,是禁军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回响,是权力更迭的肃杀寒风;门内,是阴谋的余烬,是断腕的剧痛,是蛰伏待机的死寂。
一场围绕京营兵权的风暴暂时平息,但更深、更血腥的朝堂倾轧,才刚刚拉开序幕。
月光惨白,冷冷地照着这座沉寂的王府,也照着远处被禁军铁蹄踏破宁静的京营驻地。
傍晚,暮色如铁,沉甸甸地压向紫禁城。
养心殿西暖阁偏殿内,灯火如豆,将王子腾枯坐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殿外禁军甲胄摩擦的声响,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如同冰冷的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
京营的糜烂,桩桩件件,王子腾比谁都清楚。
虚额冒饷,倒卖军械,喝兵血……方正清那日殿上如刀的控诉,字字剜心,却句句属实。
他瘫软在地的绝望,并非全然作伪。
此刻,这份绝望更深沉,更粘稠,几乎将他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