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凭着他身后江南周家的滔天权势,凭着他那即将到手的锦绣前程吗!
那一切,是权力赋予周显的桂冠和底气!
这强烈的对比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贾宝玉的心。
他厌恶权力的游戏规则,却无比渴望拥有权力本身!
渴望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掌控一切的感觉!
贾宝玉渴望用这权力去证明,去洗刷屈辱,去让那个抢走林妹妹的周显也匍匐在他脚下!他更要让林妹妹看看,让她亲口承认,她当初放弃了青梅竹马的自己,选择了周显,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份被压抑太久、扭曲变形的渴望,此刻在王夫人描绘的“安稳茶饭”和“官身”的诱因下,如同浇了油的野火,轰然燃烧起来,瞬间压倒了那点对官场本能的厌恶。
时间在死寂的偏厅里一点点流逝。
王夫人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颅和剧烈起伏的肩膀,心中已不抱多少希望,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正欲挥手让他退下,却见贾宝玉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了挣扎的血丝,但那双总是带着迷惘和抗拒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决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却清晰无比的字:
“太太……我……我都听您的吩咐。”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王夫人耳边炸响!
第225章 灵玉无端投宦海,冷眼洞明笑痴顽
王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捻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贾宝玉。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视功名如粪土、被丈夫打板子关禁闭都不肯低头的儿子,这个她苦口婆心劝了十几年都油盐不进的混世魔王,竟然……竟然点头了?答应去谋官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疲惫和怨怼。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贾宝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和希望:
“好孩子!我的好宝玉!你……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王夫人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这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喜极而泣。
“好!好!这样就好!这样娘就是豁出命去,也值了!”
王夫人用力拍着宝玉的手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你放心!娘晚一会儿就去荣庆堂找你祖母!老太太最疼你,知道你肯上进,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样!”
“明儿个,娘就备厚礼,亲自去你舅舅府上走一趟!你舅舅在官场上经营多年,门路广,面子足!娘就是跪下来求他,也定要为你谋一个好前程,安排一个体面又实惠的好差事!咱们宝玉,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偏厅里,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王夫人拉着贾宝玉的手,絮絮地说着未来的打算,脸上焕发出许久不见的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身着官服、光耀门楣的景象。
而贾宝玉,则沉默地听着,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底深处翻涌的、与这“上进”表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扭曲的野心火焰。
几日后的下午,午后日光斜透茜纱,在临窗的软榻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斑。
林黛玉端坐于光影交织处,纤指捏着一枚银针,针尖牵引五色丝线,在细白软缎上细细游走。
那软缎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绣出半圈缠枝莲纹,莲瓣粉嫩,莲叶碧青,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费了心神。
她微微垂首,一段玉白的颈子自交领中露出,神情专注,唯有长睫偶尔轻颤,泄露出腹中胎动带来的细微不适。
周显斜倚在对面一张铺了秋香色锦垫的圈椅里,手中虽持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流连于妻子身上。
见她又一次因胎动而指尖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终是放下书卷,声音低沉温醇:
“玉儿,歇一歇罢。太医说过,久坐低头,于你身子无益。”
“这些针黹琐事,交给丫鬟婆子便是,何须你亲力亲为。”
林黛玉闻言抬眸,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眸中映着暖阳,清澈见底:
“夫君多虑了。妾身整日里被紫鹃她们看得牢牢的,汤水点心一刻不落地奉到跟前,走动几步都怕磕着碰着,若再不给自己寻些事做,岂不成了泥塑木偶,闷也要闷出病来。”
她指尖轻柔地抚过软缎上初具雏形的莲纹,声音愈发柔和。
“这是给孩儿贴身穿的小衣,妾身想亲手绣制。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孩子初临人世,便能贴着娘亲指尖的温度,总是好的。”
周显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
“心意自然要紧,可你的身子更要紧。”
“若觉得无趣,读几页闲书,临几张法帖,或是到院中看看那些新移栽的兰草,都好过这般耗损精神。”
“刺绣最是劳神费眼,你如今不比往常。”
“夫君放心,”
林黛玉放下绣绷,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带着新妇特有的羞怯与坚持。
“妾身省得的。只是偶尔做上片刻,全当消遣。妾身心中有数,不会逞强。”
她顿了顿,复又拿起针线,语气轻快了些。
“况且,看着这小小的衣物在手中渐渐成形,想着它将来裹在孩儿身上,妾身心里便觉得欢喜满足,倒比吃什么补药都强些。”
见林黛玉眉眼间确无倦色,反有几分恬静的愉悦,周显知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强劝,只微微颔首:
“好吧。只是切记量力而行,莫要累着。”
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未落回字里行间,只静静看着妻子低垂的侧颜,暖阁内一时只闻窗外偶尔的雀鸣与丝线穿过软缎的细微沙沙声。
暖阁里静了片刻,沉水香的气息在暖阳中愈发沉静。
林黛玉绣完一片莲叶,轻轻咬断丝线,忽而抬眸望向周显,眼底漾开一丝带着趣意的浅笑:
“昨日二姐姐来瞧我,说了半日府里的事,倒有一桩新鲜事,夫君听了,怕是也会觉得有些意思。”
周显放下书卷,眉梢微挑,露出询问之色:
“哦?迎春姑娘说了什么。”
林黛玉将绣绷置于膝上,指尖捻着线头,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
“她说,荣国府那边,二舅母使了好大一番力气,又不知托了多少门路,花费了许多银子,竟给宝玉谋了个实缺——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
周显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圈椅扶手上:
“贾宝玉?”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诞。
“他不是向来最鄙薄仕途经济,视官场如腌臜泥潭,连提一提都觉得污了耳朵。怎么如今倒转了性子,一头扎进这名利场中来。”
“莫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或是府里逼得紧了。”
“谁说不是呢。”
林黛玉唇边笑意微冷,带着洞悉世情的清醒。
“他那个人,素来只活在锦绣堆里,吟风弄月,自命清高,何曾识得人间疾苦,更不懂官场倾轧。”
“如今荣国府门庭日颓,他大约是终于明白,没了国公府这块招牌,他贾宝玉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纨绔子弟,再无人肯高看他一眼。”
“这才慌了神,想起要去做官了。只是,”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嘲。
“未免太晚了些。根基已朽,大厦将倾,他一个从未沾染世务、不通庶务的膏粱子弟,此时入局,不过是徒惹人笑罢了。”
周显沉吟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贾宝玉这个人,若论清谈玄理、品评风月,或许还能唬住几个不谙世事的。”
“可工部主事一职,管的是土木兴建、器用制造,油水极丰,却也最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里面那些积年的老吏,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滑不留手。”
“贾宝玉那般不通世故、不谙机变的性子,骤然投身其中,如同赤脚踏入荆棘丛,日后怕是有的苦头要吃。”
“稍有不慎,便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林黛玉听了,唇角那抹冷意更深:
“他何止是不通世故,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生在累世勋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靠的不就是祖辈父辈在官场上一刀一枪搏杀出来的功名爵禄。”
“他倒好,一面享受着这泼天富贵带来的荫庇,一面又摆出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姿态,将官场仕途贬得一文不值。”
“如今靠山倒了,才知世情冷暖,才想起要去捧那‘禄蠹’的饭碗。”
“岂不知,这碗饭,岂是他这等眼高手低、腹内草莽之人捧得稳的。依妾身看,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周显见她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不由得抬眼细细看她。
日光勾勒着她清丽绝伦的侧影,那神情冷静得近乎漠然,与记忆中那个在荣国府寄人篱下、多愁善感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夫人这话,未免太过锋利了些。”
“他终究是你嫡亲的表兄,自幼一处长大的情分。”
“你这般评断,倒像是积怨已深。”
林黛玉闻言,眸光流转,倏地落在周显脸上,那眼中的冷意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一泓春水,漾开狡黠而温软的笑意。
她放下绣绷,身子微微倾向周显,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妾身若是在这里夸他品性高洁、前途无量,夫君心里才该不痛快吧。”
林黛玉眼波盈盈,仿佛含着星子。
“妾身如今心里眼里,都只有夫君一人。贾宝玉,不过是妾身幼时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时,一个无可奈何的玩伴罢了。”
“若我父亲尚在,以他老人家的眼光,也不会看得上那般不务正业、只知在内帷厮混的纨绔子弟。”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夫君胸怀丘壑,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还要跟妾身这点小女儿家的陈年旧事计较不成,妾身说那些话,不过是觉得他那番前后颠倒的行径,着实滑稽罢了。”
周显被她这忽如其来的娇嗔与剖白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光滑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带着亲昵的责备:
“胡说。我的气量,在你心中便是如此狭小么。”
话虽如此,周显眼底却无半分愠色,反被那盈盈眼波熨得一片温软。
林黛玉顺势将微凉的手放入周显宽厚温暖的掌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小猫的爪子,带着十足的亲昵与信赖:
“妾身自然知道夫君胸襟如海。只是方才见夫君神色,忍不住就想逗一逗夫君。”
她笑意温婉,如初绽的玉兰。
“好了,夫君莫要再打趣妾身了。妾身跟夫君在一起,琴瑟和鸣,万事安稳,此生足矣。那些旧日的人,旧日的事,不过是偶尔提及的闲话,风过无痕罢了。”
周显感受着掌心那微凉细腻的触感,看着她眼中全然的澄澈与安然,心中最后一丝因提及贾宝玉而起的微妙波澜也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