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15节

  河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来,远处隐隐的乐声显得更加飘渺。隆儿和昭儿没有丝毫犹豫,合力一抛——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喧闹的河面上微不可闻,只激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迅速被流动的河水抹平。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巨大的窒息感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贾琏昏沉的大脑深处,竟将他从深沉的药力迷醉中激醒了一瞬!

  “呃……咕噜噜……”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晃动扭曲的、被画舫灯火染成一片昏黄幽绿的水光。

  他想呼喊,冰冷的河水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腔、鼻腔,堵住了所有声音,只化作一串串绝望的气泡涌向水面。

  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揉搓,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四肢疯狂地、却又是徒劳地挣扎蹬踹。

  贾琏看到了头顶上方,隔着晃荡的水波,画舫船底模糊的轮廓和那几点晕开的、来自船舱的昏黄灯光。那灯光那么近,又那么远,仿佛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他拼命地向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搅动起一片虚无的水流。冰冷的河水无孔不入,灌满他的耳朵,灌满他的胸腔,沉重的锦袍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救……咕噜噜……”

  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迅速模糊、碎裂。冰冷的河水挤压着他的身体,视野里那片昏黄的光晕越来越暗淡,越来越遥远。

  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闪过——那是凤姐儿冷厉的脸,是贾蓉狰狞的冷笑,是周显深不见底的眼眸……

  随即,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他。

  贾琏身体停止了无用的挣扎,四肢无力地舒展开来,像一片真正的落叶,随着暗流缓缓下沉。

  几串微小的气泡从他微张的口中逸出,摇曳着,上升,最终消失在幽暗的水深处。

  水面上的涟漪彻底平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依旧静静泊在原地,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依旧,为这京师的夜色平添几分奢靡的繁华。

  夜已深沉,运河上的喧嚣却未停歇。

  在确定贾琏淹死之后,贾蓉将自己灌得烂醉,随后仿佛一头被彻底放倒的烂醉死猪,对外界已无知无觉。

  贾蓉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借着酒醉洗清自己谋杀贾琏的嫌疑。

  宁国府两个心腹小厮与贾琏带来的昭儿、隆儿,四人则按照事前商议好的,四人脸上俱是惊惶欲绝的惨白,如同水浸过的纸。

  他们跌跌撞撞冲出这艘弥漫着酒臭与罪恶的画舫,跳上系在船尾的小舢板,疯了似的摇橹,向着岸上猛冲。桨叶搅碎河面倒映的破碎灯影,也搅碎了深夜的平静。

  半个时辰后,荣国府门前。

  “开门!快开门!出大事了!二爷……二爷落水了!”

  昭儿隆儿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叫,如同夜枭悲鸣,狠狠砸在荣国府黑漆大门上,也砸碎了府内残存的睡意。

  沉重的门栓被慌乱卸下,门房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门外四人那副魂飞魄散的形容,听着那“二爷落水”的噩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连滚带爬向内院冲去。

  荣禧堂东跨院,贾赦搂着新得的嫣红姨娘睡得正沉。

  急促的敲门声和门房变了调的禀报,如同冰水浇头。

  “老爷!老爷!不好了!琏二爷……二爷在画舫上吃酒,不慎……不慎跌进河里了!如今……如今人不见了!”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贾赦猛地坐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透不过气来。

  他一把掀开锦被,赤脚跳下床榻,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劈了叉:

  “你……你说什么?!琏儿……落水了?!人呢?!可捞着了?!”

  “回……回老爷,宁府的小厮,还有二爷身边的昭儿、隆儿都在外头……说是……说是活不见人,死……死不见尸……”

  门房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贾赦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惊醒后同样面无人色的嫣红慌忙扶住。

  “老爷!老爷保重啊!”

  嫣红的声音也带了哭音。

  “备……备马!快!把府里能动弹的男丁,全给我叫起来!去河道!去给我找!快——!”

  贾赦几乎是咆哮出声,一把推开嫣红,胡乱抓起外袍披上,趿拉着鞋就往外冲,连帽子都忘了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乱。

  整个荣国府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巢,彻底炸开了锅。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仆妇们惊恐的低语、管事们急促的呼喝、小厮们杂乱的奔跑声交织在一起,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贾赦冲到前厅,昭儿隆儿等四人“噗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复述着那套精心编造的谎言:

  画舫吃酒,琏二爷贪杯过量,独自去船头吹风醒酒,脚下不稳,失足跌落滔滔河水……他们如何呼喊,如何打捞,如何遍寻不见……字字句句都浸透了“意外”的悲情。

  “废物!一群废物!”

  贾赦目眦欲裂,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昭儿,昭儿闷哼一声滚倒在地,不敢起身。

  贾赦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门外:

  “都……都给我去!去河道!点起火把!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生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快去——!”

  他的命令带着泣血的嘶哑,穿透了混乱的夜空。

  邢夫人此时才被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赶到前厅,一听噩耗,立时瘫软在地,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我的儿啊!我的琏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娘啊……这可怎么活啊……”

  她哭声凄厉,然而细听之下,却实在听不出几分悲痛,这也并不稀奇,毕竟贾琏也并非她的亲生骨肉。

  贾政也已闻讯赶来,骤闻亲侄儿遭此横祸,他亦是面色凝重,惊痛交加。

  家政强自镇定,对贾赦道:

  “大哥,此刻不是悲痛之时,救人要紧!我这就派人去通知京兆府,请衙役和水鬼帮忙打捞!府里人手,全凭大哥调度!”

  贾赦此刻已稍稍从最初的巨大冲击中找回一丝理智,他赤红着眼,看向贾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有劳二弟速去知会官府!府里所有管事听令:立刻召集所有男丁,带上绳索、挠钩、长杆、灯笼火把!分头沿河岸搜寻!所有能雇到的船只,全部雇来!沿河道给我一寸寸地摸!快——!”

  他的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王熙凤。

  她只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袄,外头匆匆披了件银鼠皮褂子,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王熙凤的脸色在晃动的灯笼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那双素日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圆睁着,里面盛满了惊愕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慌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了,一时难以消化。唯独不见半分哀戚之色。

  “凤哥儿!”

  贾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内宅女眷,你母亲已乱了方寸,由你安抚!速去备下热水、姜汤、干净衣物!再……再备下……万一……”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说不下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库房支银子,需要什么,只管去取!务必周全!”

  王熙凤被这声厉喝唤回一丝神志,她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点惊慌迅速被她压入眼底深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带着几分冷硬的干练。

  她对着贾赦福了一福,声音虽有些发紧,却已不见慌乱:

  “老爷放心,媳妇省得。这就去安排。”

  说完,王熙凤不再看地上哭嚎的邢夫人,转身对身边的平儿、丰儿等大丫鬟快速而清晰地分派任务,条理分明,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府务。

  不就好,荣国府众人与闻讯而来的贾珍及宁国府家丁,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汇入了深夜的河道两岸。

  霎时间,从贾琏落水的那片水域开始,上下游数里之内,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数百支火把、气死风灯在河岸、在无数大小船只上摇曳晃动,将浑浊的河面映照得光影幢幢,诡异而肃杀。

  “琏二爷——!”

  “二爷——您在哪啊——!”

  “仔细看着!别漏了!”

  “这边!这边水草多,用钩子探探!”

  呼喊声、哭嚎声、竹竿探水的哗啦声、船桨搅动水波的欸乃声、绳索抛入水中的沉闷声响……各种声音交织混杂,撕破了秋夜的寂静,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墨色的天空,发出不祥的聒噪。

  贾赦被贾政和几个心腹小厮死死搀扶着,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

  他死死盯着翻滚的河水,眼珠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每一次水波的异动,每一次挠钩探到异物,都让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又死死压抑着不敢哭出来,生怕惊扰了水下的“琏儿”。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更添几分苍老与凄凉。

  贾珍在一旁“悲声”劝慰,目光却有些飘忽。

  王熙凤并未亲临河岸。

  她坐镇荣国府内,成了风暴中心唯一运转的枢纽。

第215章 秋河吞浪琏魂逝,凤目凝霜府事寒

  王熙凤指挥着仆妇烧水熬姜汤,准备大量干净的布匹和衣物;吩咐管家林之孝带人去库房支取银两,预备打点官府和可能的“重赏”寻人者。

  又命人将府内几处空房收拾出来,铺上厚厚的被褥,备下炭盆,随时安置可能的生还者或……遗体。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面沉似水,只有紧握在袖中的双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才泄露了一丝内心的紧绷与那一点点对未知变故的忌惮。

  平儿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奶奶身上那股子寒气,比秋夜的冷风更甚。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秋夜露重,寒气侵骨。

  搜救的人疲惫不堪,喊声渐渐嘶哑,火把也熄灭了不少,河岸的光亮黯淡下去。希望如同被河水一点点吞噬的星火,越来越渺茫。

  贾赦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茫茫水面,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旁人支撑。

  贾政也熬得双眼通红,不住叹气。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灰蒙蒙地涂抹开来。

  深秋凌晨的寒气最是刺骨,河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白雾。

  “那……那是什么?!”

  下游约莫二里外,一艘小船上,一个眼尖的宁府家丁突然指着前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洄水湾,惊叫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靠近芦苇丛的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团模糊的、颜色深暗的物体,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快!快划过去!”

  贾珍嘶声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几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迅速向那团漂浮物聚拢。

  长杆和挠钩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当挠钩终于勾住那团物体的衣角,将其缓缓拖向岸边浅水处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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