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子。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向贾琏。
“贾琏,你跟我提‘家宴’?你还有脸提‘夫妻’?”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王熙凤在你琏二爷眼里,连外头那些粉头戏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你整日里眠花宿柳,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几时把这府、把我这正头娘子放在眼里过?”
“现在倒好,为了巴结你的财神爷,想起我这‘家’来了?要我陪你演这出‘举案齐眉’的戏码?”
王熙凤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丹凤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怎么,是周显给你的银子不够花了,还是你那洋货行的生意要黄了,逼得你不得不回来求我,求我这‘夜叉’给你撑场面?”
贾琏被骂得脸上青筋直跳,额角渗出细汗。
他攥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凤哥儿!你……你小点声!算我求你!周显……周显他不一样!他一句话,就能断了我的财路!”
“这顿饭,关乎我的前程!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
他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哀求的狼狈。
“可怜你?”
王熙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琏,那套价值不菲的头面被她彻底无视。
“贾琏,你也有今天?你当初为了外头那些狐媚子,跟我拍桌子瞪眼,甩我巴掌的时候,怎么不可怜可怜我?如今倒要我可怜你?我呸!”
她绕着贾琏走了半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难堪的脸:
“帮你?帮你演这出戏,好让周显觉得你贾琏还是个顾家敬妻的好男人。”
“让你那洋货行的生意做得更顺当?贾琏,你做梦还没醒吧?”
贾琏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灰败的难堪。
他知道王熙凤恨他入骨,却没想到她连这点表面的余地都不肯留。
巨大的挫败感和对周显的恐惧交织,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贾琏几乎要绝望时,王熙凤忽然停住了脚步,脸上那刻骨的恨意和讥诮奇迹般地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带着点玩味的冷笑。她看着贾琏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水一样浇在贾琏头上:
“不过,贾琏,你倒也不必把周显这顿‘家宴’想得那么深不可测。”
“他为何突然点名要吃这顿‘家宴’,你真以为他是闲得发慌,想尝尝我的手艺?”
贾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惊疑:
“你……你什么意思?”
王熙凤轻轻抚了抚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唇角的冷笑更深:
“前两日,我去了趟东城林家老宅,探望林妹妹。”
“闲话家常,难免说起些烦心事。我这人,心里藏不住委屈,尤其对着林妹妹那样水晶心肝的人儿,一时没忍住,就把你贾琏如何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何在外头花天酒地、视正妻如无物,如何为了几个粉头跟我动手的腌臜事,都……倒了个干净。”
她看着贾琏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妹妹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见不得不平之事。”
“她听了,自然是替我难过,替我不值。”
“想必是后来在周显面前提起了……周显那人,最是护短,又最重规矩体统。”
“他这是替林妹妹心疼我,也是……替你琏二爷臊得慌!”
“这顿饭,哪里是冲着你那点洋货行的生意?分明是周显受了林妹妹所托,特意来敲打敲打你!让你贾琏知道知道,什么叫‘糟糠之妻不下堂’,什么叫‘纲常伦理’!懂了么?”
王熙凤一番话如同惊雷,在贾琏耳边轰然炸响。
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柱子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原来如此!原来周显这突如其来的“家宴”,竟是林黛玉看不过眼,让周显来给他“立规矩”的!
贾琏看着王熙凤那张艳丽依旧、此刻却写满了讥讽与快意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他苦心巴结的财神爷,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原来早被自己后院这把火,烧到了跟前。
而点火的人,正是他弃之如敝履的正妻。
他看着王熙凤那张艳丽依旧、此刻却写满了讥讽与快意的脸,心知肚明。
若自己真和王熙凤闹僵,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会再去找林黛玉哭诉。
林黛玉那水晶心肝的人儿,最见不得不平事,又得周显百般呵护,若她天天在周显枕边刮风,自己这靠着周显吃饭的洋货行生意,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
周显一句话,就能断了他的财路。
这念头一起,贾琏只觉得眼前发黑。
什么男人的体面,什么琏二爷的尊严,在实实在在的财路面前,都成了空壳子。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忍。必须忍。哪怕像吞刀子一样,也得把这口屈辱咽下去。
“凤……凤哥儿……”
贾琏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羞愤,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贴到王熙凤跟前。
“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琏声音低软,带着明显的哀求。
“以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识好歹,委屈了你。”
“你打我骂我都成,只求你……只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拉我一把吧。”
王熙凤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琏,丹凤眼里淬着冰,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丝毫未减。
贾琏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在她看来既可怜又可笑。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狗东西哪里是真心认错,分明是被周显这尊大佛压得喘不过气,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她。
可即便如此,看着贾琏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相,王熙凤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还是像三伏天里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喉咙一直爽快到心尖尖上,四肢百骸都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呵,”
王熙凤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抱着胳膊,绕着贾琏又走了半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
“贾琏,你少在这儿给我唱苦肉计。”
“你心里头怎么想的,我王熙凤还不清楚?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你花天酒地、为了外头粉头跟我拍桌子瞪眼、甩我巴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夫妻情分。”
“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如今火烧眉毛了,想起我这‘糟糠之妻’来了?晚了!要我帮你?你做梦还没醒吧!”
她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贾琏被她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的细汗汇聚成珠,沿着鬓角滚落。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王熙凤当初挨的巴掌还要疼。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贾琏淹没,但他不敢发作,也不能发作。
他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姿态放得更软。
“凤哥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混账!”
贾琏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声音响亮,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立刻浮起清晰的指印,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熙凤,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和哀求: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我活该!可……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真是要命啊!”
“显兄弟他……他要是恼了我,我就全完了!凤哥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发发慈悲,拉我这一把!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都行!”
话音未落,贾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那沉重的撞击声,震得王熙凤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琏二爷的倜傥风流,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利益逼到绝境的可怜虫。
第199章 屈膝阶前男儿泪,算尽锱铢妇人谋
王熙凤愣住了。
她想过贾琏会低声下气,会赔笑讨好,甚至想过他会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却万万没想到,这个为了外头女人敢跟她动手、把她的脸面和尊严踩在脚底的男人,竟然真的跪在了她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眩晕的舒爽感瞬间席卷了王熙凤的全身。
这感觉比方才看贾琏狼狈哀求更强烈百倍!
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怨毒、屈辱、不甘,都在贾琏膝盖触地的这一刹那,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王熙凤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都在叫嚣着痛快!
这狗东西,终于也有今天!
这比打他十个耳光,比把他那些外室都发卖了,还要让她解恨!
王熙凤看着跪在脚下的贾琏,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窝囊相,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她强忍着,脸上依旧绷着那层冰冷的寒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满足。
她故意沉默了片刻,让那难堪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让贾琏跪在那里,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直到感觉那股快意稍微沉淀下去,她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疏离和冷淡:
“罢了。”
这两个字落在贾琏耳中,如同天籁。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王熙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无奈:
“你贾琏好歹也是个爷们儿,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王熙凤刻薄寡恩,不念旧情了。”
她顿了顿,看着贾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感激涕零,心底冷笑更甚,面上却缓和了几分:
“起来吧,地上凉。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贾琏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许是跪得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连作揖:
“多谢凤哥儿!多谢凤哥儿!我就知道你最是心善,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啊!”
“行了行了,”
王熙凤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那毫无诚意的奉承,转身坐回贵妃榻上,姿态重新变得慵懒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依旧局促不安站在那里的贾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点谈生意的公事公办:
“你也别急着拍马屁,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我答应帮你,可不是白帮的。”
贾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重头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