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会认下这个孩子嘛。
这个念头一生,王熙凤不由得自嘲笑了笑。
周显前程似锦,刚刚大婚,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这个残花败柳,就冒着这么大风险呢。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
王熙凤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发白,试图抓住一点虚幻的依靠。
“不…不会的…”
王熙凤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乞求上苍。
“不会那么巧的…我…我就那么一次…就那一次忘了喝药…哪有…哪有那么巧就怀上的…不会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侥幸。
平儿看着王熙凤这副失魂落魄、恐惧至极的模样,心也跟着揪紧了。
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绝不是普通的病症。
平儿往前膝行半步,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忧虑和紧迫感:
“奶奶…奴婢知道您心里害怕…可…可这事关重大啊!您得早做打算!若…若真是有了…这肚子是藏不住的!”
“月份一大,任谁都瞧得出来!到时候…到时候风声一旦漏出去一丝半点,让府里人知道了,尤其…尤其是让二爷或者老太太、太太那边察觉了…那…那可就是天塌地陷、万劫不复的大祸事啊!奶奶!”
平儿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王熙凤早已惶乱不堪的心上。
“天塌地陷”、“万劫不复”…这些字眼让她眼前发黑。
她当然知道后果!她比平儿更清楚这丑闻一旦爆发的毁灭性!
王熙凤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
不能慌…绝不能慌…现在慌就是等死!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但她必须在这灭顶的浪潮中找到一块浮木。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王熙凤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从极致的恐慌中凝聚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决断。
她猛地看向平儿,眼神锐利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不能等…不能再猜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平儿…明日…明日一早,你想法子…就说…就说我前几日吹了风,又贪食犯了旧疾,心口憋闷得厉害,要出去透透气,顺便去庙里上柱香求个平安…咱们…咱们悄悄出府!找个…找个不起眼、嘴严实的郎中…先…先诊脉看看…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再说!”
她的声音依旧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必须先确认,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哪怕是万丈深渊,也得看清了再跳。
平儿看着王熙凤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光芒,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神也变得异常凝重:
“是,奶奶!奴婢明白了。明日一早,奴婢就去安排,一定找稳妥的人,找那不起眼、能守口如瓶的郎中!”
“您…您先放宽心,好好歇息,养足精神,万事…等明日诊过脉再说。”
王熙凤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引枕上。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这孤注一掷的决定强行压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挥了挥手,示意平儿吹熄几盏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点昏暗的光。
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将主仆二人凝重的身影和满室沉重得化不开的忧虑,一同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
翌日清晨,周显的马车碾过京郊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土。
晨光熹微,京郊远处那片新起的工坊群落轮廓逐渐清晰,蒸腾的白气混着淡淡的碱水与羊毛膻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周显的车驾在工坊正门前停稳,管事早已带着几名匠人头目垂手恭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小的恭迎公子。”
管事快步上前,深施一礼。
周显微微颔首。
“走吧,头前引路,让我看看你们这几个月的成果。”
管事连连答应,随即引着周显往堆场而去。
很快,巨大的原毛堆场映入眼帘,数十名仆妇埋头在羊毛小山间,双手翻飞如织,剔除草屑沙土,按毛色与长短分拣归类,动作麻利有序。
分拣好的羊毛被装入麻袋,由健仆迅速运往下一道工序。
空气里弥漫着原毛特有的土腥气,但地面干净,不见初次探访时的杂乱污秽。
一行人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门,热浪与水汽扑面而来。
几排青砖砌就的浅池热气蒸腾,浑浊的灰白色碱水翻滚着。
仆役们手持长柄木叉,不断翻搅浸泡其中的羊毛。
池边,经验老道的匠人赤着手臂探入水中试温,指挥着添加热水与草木灰的量。
“公子,这是初洗池,”
管事提高了声音,盖过哗哗的水流与翻搅声。
“温度拿捏是关键,低了去脂不净,高了伤毛纤维。”
“如今老师傅们手上都有准头了。”
周显未置一词,只示意继续前行。
下一区域是漂洗捶打。
巨大的木槽中,流水冲刷着初洗过的羊毛,几名壮硕工匠赤膊上阵,手持包了软布的木槌,节奏均匀地捶打湿羊毛。
力道显然经过精准控制,既去除残留碱液与杂质,又避免损伤纤维。
“捶打力道和时长都定了章程,”
管事忙解释。
“比早先稳当多了,布面紧密又不易坏。”
接着是梳理纺线区。
数十架改良过的纺车嗡嗡作响。女工们动作娴熟,脚踏踏板,一手捻着蓬松的毛条续入,一手摇动纺轮。
纺出的毛线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粗细肉眼看去竟颇为一致。
“少爷,我们改了锭子和传动,”
管事指着关键部位。
“加了小木轮调捻度。捻松了不结实,捻紧了像绳子,现在摸索出最合用的捻度了,断线少了许多。”
织造区最为壮观。
数十台宽幅织机整齐排列,梭子如穿花蝴蝶般在经线间飞速来回穿梭,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咔哒”声。
第193章 万两白银酬匠魄,一帘幽恨结珠胎
女工们全神贯注,手脚配合无间,刚织出的灰白色坯布在卷布轴上层层累加。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与羊毛混合的气息,机杼声汇成一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轰鸣。
周显走到一台织机旁,看着梭子流畅地穿梭,又拿起一块刚下机的坯布。
触手不再是记忆中的粗砺厚硬,虽仍带些毛毡般的质感,却已能觉出几分柔软与弹性。
最后是缩绒整理区。
这里安静许多。
工匠们用特制的木刷蘸取温水与少量皂角液,在绷紧的布面上顺着毛流方向轻柔刷拭。另有人用裹了软布的木滚筒在布面上均匀碾压。
角落里,仍有工匠在用木槌小心捶打部分布匹,但动作明显更为精准克制。
“刷绒和碾压是新的法子,”
管事察言观色,见周显留意便说道。
“比单靠捶打更稳当,布面更平整光洁,也更柔软些。”
周显温和一笑。
“好,看来你们这段时间没有虚度,果然是下了功夫了。”
随后一行人来到成品库房。
管事亲自捧来几匹已染好色的呢料,靛蓝、赭红、秋香色,色泽虽不及丝绸鲜亮,却也均匀沉稳,褪去了早先的暗沉斑驳。
他更献宝似的捧出一件织好的羊毛中衣:
“公子您摸摸看。”
周显接过,手指捻过衣料。
触感温厚,带着羊毛特有的蓬松感,全无初次样品那般刺扎僵硬。
内衬一面尤其柔软,贴着皮肤摩挲,只有轻微的茸感,已无不适。
他又掂了掂分量,比同等厚度的棉衣轻上不少。
“膻味呢,怎么处理的?”
管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回公子,去脂彻底了,加上新配的香料煮洗过,凑近了也只有一点淡淡的草木皂角味,绝无恼人的膻气。”
“缩水性也小了许多,下水后尺寸变化在可接受范围。”
周显的目光扫过库房里堆积的成匹呢料和一箱箱叠放整齐的成衣,最后落回管事和几位紧张等待的匠人头目脸上。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
“不错。比之数月前,天壤之别。你们,用心了。”
管事与匠人们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
管事深深一揖:
“全赖公子指点有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小的们方能放手施为。”
周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工坊正中的空地。
早有随从抬来二十口红漆大木箱,当众“哐当”一声打开箱盖。阳光下,码放整齐的银锭雪亮夺目,晃花了众人的眼。
场中瞬间一片寂静,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数月之前,我曾言,”
周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半年之期攻克羊毛纺织之难,赏银一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