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别说这官帽,咱们俩脑袋都得搬家。”
贾蓉见贾琏动心,立刻拍着胸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二叔,您多虑了!咱们用的是周家的漕船!打着周家的旗号,在运河上那就是通行无阻的金字招牌!哪个不长眼的敢查。”
“退一万步讲,这么大的盘子,咱们俩也犯不着自己扛啊。”
“侄儿想好了,咱们得拉人入股!”
“几位郡王世子、镇国公府的那几个嫡子……这些人平日里被家里管得严,手头紧得很,正愁没地方弄银子花呢。”
“咱们一年拿出一部分红利,算他们一份暗股。”
“真要有那不开眼的找麻烦,吧事情捅了出去,那也是法不责众啊!”
“牵扯到这么多家勋贵子弟,上头还能真把咱们都办了不成。”
“顶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叫有福同享,有难,自然也得同当嘛!”
第191章 樽前算尽锱铢利,阶下新颁锦绣恩
贾蓉这番话,像一把小钩子,彻底钩动了贾琏心底那点侥幸和贪欲。
他眼珠子转了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倒是个主意,那……这买卖要是真做起来,咱们叔侄俩,怎么分账?”
贾蓉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
“货源是我的路子,主意也是我想的,跑前跑后张罗的也是我。”
“侄儿也不多要,我拿七成,二叔您拿三成,如何?侄儿够意思吧?”
贾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嗤笑道:
“蓉哥儿,你这账算得可不对。”
“咱们俩谁不知道谁,你要真有那本事绕过我自己干成,今儿个就不会坐在这儿请我喝酒了。”
“这生意,离了我这个管着漕运卫守备、能安排船只护卫巡查的人,你寸步难行!”
“必须五五分,没得商量。”
“不然,这买卖你另请高明,二叔我啊,还是安安稳稳守着我那洋货商行的份子钱,虽然不多,胜在稳当。”
他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有恃无恐、吃定贾蓉的模样。
贾蓉被贾琏这赤裸裸的拿捏噎得脸色一阵青白,他瞪着贾琏,半晌,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抱怨:
“二叔……您可真是我亲二叔啊,这长辈的样子,是一点都不给侄儿留啊。”
他见贾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不为所动,只得咬咬牙,认栽般地点点头。
“行行行,算我倒霉,摊上您这么个二叔。”
“五五就五五!不过……这第一次拿货的本钱,得二叔您先垫上。”
“您也知道,侄儿手头实在是紧,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贾琏见目的达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这个好说。本钱二叔出。”
“你只管去跟你爹把货谈妥,剩下运货、打点的事,交给我。”
他拿起酒壶,给两人都满上。
“来,蓉哥儿,祝咱们叔侄俩,财源广进!”
“财源广进!”
贾蓉也挤出笑容,端起酒杯,与贾琏重重一碰。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在雅间里响起,两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运河上,一艘艘满载的漕船正缓缓驶过,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至九月上旬。
九月的京师已透出几分秋意,天高云淡。
周家别院朱漆大门前,青石板路被洒扫得光可鉴人。
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阶前停稳。
车帘掀起,周显先一步下车,一身竹青锦袍衬得人清隽挺拔。
他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掌心,林黛玉扶着周显的手臂,踩着踏凳款款而下。
她穿着浅杏色绣缠枝玉兰的秋衫,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清丽如初绽的玉簪花。
别院中门早已大开。
两人刚踏上台阶,院内乌泱泱站着的数十名仆役便齐齐躬身,动作划一,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清晰可闻。
领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精干的老管家,身着深青色茧绸直裰,他上前一步,带着身后众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中透着恭敬:
“恭迎少爷、少奶奶回府!贺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喜,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他话音方落,身后整齐的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给少爷、少奶奶道喜!”
“恭贺少爷奶奶大喜!”
“愿少爷奶奶百年好合,早添贵子!”
声音叠在一起,虽不十分响亮,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齐整与由衷的欢喜。
丫鬟们穿着簇新的浅碧、藕荷色比甲,仆役们则是一水儿的靛蓝短褐,个个脸上都带着恭敬又热切的笑意,目光落在这一对璧人身上,满是真诚的祝福。
初秋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砖铺就的庭院里,照得那些悬挂在廊檐下、树枝间的大红绸花和贴着金箔“囍”字的灯笼格外鲜亮。
空气里浮动着新修剪过的草木清气,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提前熏染上的桂花甜香。
角落里几株石榴树沉甸甸地坠着红果,更添了几分热闹的吉庆。
周显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眼前恭敬垂首的众人。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有劳你们挂念,都辛苦了。”
说罢,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贴身小厮墨雨立刻会意,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盘上前一步。
盘中堆满了用红纸封好的小包,鼓鼓囊囊,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周显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递给领头的管家,温言道:
“李管家,这些日子打理别院,安置一应物件,费心了。”
李管家连忙双手接过,脸上褶子里都堆满了笑:
“少爷言重了,都是老奴分内之事,当不得辛苦,当不得!”那红包捏在手里,分量不轻,显然是特等封。
周显又拿起一封,递向旁边一位同样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赵管事,也辛苦你协理。”
赵管事同样恭敬接过,连声道谢。
接着,周显不再一封封递,而是示意墨雨托着盘子,自己则含笑朗声道:
“我与奶奶新婚归府,承蒙大家用心伺候,同沾些喜气。”
说着,他随手从盘中抓起数个红包,动作自然地向人群中递去。
墨雨也托着盘,走向另一侧的人群。
“谢少爷赏!”
“谢少奶奶恩典!”
“祝少爷奶奶福寿安康!”
欣喜的谢恩声此起彼伏,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得了红包的,无论是婆子、小厮还是年轻丫鬟,都忍不住悄悄捏一捏那鼓胀的封包,感受着里面银锞子沉甸甸的实在分量。
没轮到的,也眼巴巴望着,脸上笑容更盛,知道少不了自己那份。庭院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实打实的喜钱点燃,变得更加轻松欢腾。
几个小丫头凑在一起,互相展示着刚得的红包,抿着嘴偷笑。
林黛玉一直安静地站在周显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着眼帘。
她脸上带着新妇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浅淡红晕,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端庄沉静。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温润地扫过,并不言语,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已在不言中。
偶尔有婆子或管事嬷嬷上前单独向她道喜,她才轻声回应一句“有心了”,声音清柔,如珠落玉盘。
周显发红包的动作不疾不徐,确保前排后排、管事仆役都照顾到了。
墨雨手中的托盘渐渐见底。最后几个红包也分发完毕,庭院里洋溢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热闹。
“好了,”
周显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的欢声笑语稍稍安静下来。
他目光温和地环视一周。
“都散了吧,各司其职。李管家,赵管事,晚些时候再来回话。”
“是,少爷。”
李管家和赵管事连忙躬身应下。
仆役们得了赏钱,又得了吩咐,脸上的喜色未褪,纷纷再次行礼:
“谢少爷、少奶奶!”
随后众人带着满足的笑容,依序而退,脚步轻快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庭院里很快恢复了秩序,只留下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候在一旁。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铺满庭院,将那些红绸映照得更加鲜艳。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动了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归家团聚的安宁喜气,与那淡淡的草木香、尚未散去的红包喜气混合在一起,无声地宣告着这座别院新生活的开始。
傍晚,书房内烛火轻摇,周显斜倚在紫檀圈椅里,指尖捻着青花盖碗的碗盖,撇了撇浮沫,啜了口温热的茶汤。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墨雨,声音带着几分京外归来的闲适:
“墨雨,我离京数月,京中可有什么异动?”
墨雨微微躬身,回禀道:
“回少爷,四王那边,已然蓄势待发了。”
“小的查到,他们手里已攥住了盐商们几桩不小的把柄,看那架势,发难也就是这一两日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