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桢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神色恢复沉稳:
“知道了。为父会留意的,时机到了自会安排妥当。”
他看向周显,语气转为关切。
“行了,你车马劳顿一路,想必也疲倦了。”
“早些回去歇息吧,晚间还有家宴。”
周显微微欠身:
“多谢父亲体恤。”
“对了,儿子还有一物奉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个极其精致的羊脂白玉小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一看便非凡品。
周显将玉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紫檀茶几上。
“父亲,此物名曰‘太虚仙露’,是孩儿偶然得来的天材地宝。”
周显解释道,语气笃定。
“此物有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奇效。”
“父亲与母亲大人,每人服用一滴即可,当有妙用无穷。”
周廷桢看着那两个玲珑剔透的小玉瓶,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眼中露出明显的狐疑之色,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
“太虚仙露?延年益寿?”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父亲对儿子涉世未深可能上当的担忧。
“你小子该不会是被京里那些装神弄鬼、舌灿莲花的方士神棍给骗了吧。”
“这等玄乎其玄的东西,为父听得多了。”
周显面对父亲的质疑,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笃定:
“父亲多虑了。孩儿岂是那般愚蠢易骗之人。”
“此物功效,确有其非凡之处。”
“父亲今日在皇华亭也亲眼见到了黛玉世妹的气色。”
“她自幼体弱多病,身子羸弱多年,父亲您最清楚。”
“可今日您看她,面色红润,眸光清亮,步履沉稳,何曾有半分病态。”
“她身体能有今日这般康健,全赖此物之功。”
他顿了顿,笑着又补充道。
“您与母亲服用之后,自然便知儿子所言非虚。”
“请父亲放心,儿子是您独子,这周家基业迟早都是儿子的,难道儿子还会为了早日继承家产,拿这等东西来谋害亲父不成?”
周廷桢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被儿子这近乎无赖的坦诚给气笑了。
第185章 周郎谑父埋机谶,贾子沐恩种祸胎
他佯怒地一摆手,瞪了周显一眼:
“混账!你小子越说越不像话了!”
“怎么,在你眼里,我看起来像是那赵武灵王吗?”
周显促狭一笑,接口道:
“怎么会呢,父亲您英明神武,看着更像那楚成王。”
“好小子!敢拿你老子开涮!”
周廷桢被这“恭维”气得笑骂一声,作势抬腿就要踢过去,眼底却藏着难掩的慈爱。
周显早有防备,敏捷地笑着往后小退一步躲开,拱手道: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父亲您服用之后便知此物神效,定能解您连日操劳的疲惫。”
“儿子先告退,回去梳洗更衣,也好陪您晚间招待贾府的客人。”
说完,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开了正堂。
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廊之外,周廷桢脸上的佯怒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欣慰与期许,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那两只小小的玉瓶上。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只,玉质温凉细腻,触手生温,瓶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精致异常。
先前的话语,不过是父子间惯常的玩笑与深切关切,他自然深信儿子绝无谋害之心,毕竟周显自小懂事聪慧,做事向来有分寸。
他只是难免担心,少年人阅历尚浅,容易被那些玄虚之说蒙蔽,白白耗费钱财精力,甚至误入歧途,坏了周家的根基。
但如今周显言辞凿凿,语气笃定,更以林黛玉那脱胎换骨般的气色作为铁证。
对于这位故人之女,周廷桢也是极为了解的,林黛玉体弱多病,当年林如海为了给林黛玉治病,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却始终没什么起色。
但今日一见,林黛玉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
这一切,都让他心中原本的疑虑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被勾起的巨大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这名为“太虚仙露”的东西,究竟有何等神奇,竟能有这般改天换地的功效。
周廷桢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眼神深邃,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想要透过这玉瓶,窥见其中的奥秘。
片刻后,他轻轻将玉瓶放回原处,眼底已没了丝毫疑虑,只剩满心的期待,等着晚间服用,亲身体验这仙露的奇效。
傍晚,暮色四合,晚霞将周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了一片暖红,紧接着,府内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华灯初上,灯火璀璨,将整个周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正厅内早已收拾妥当,筵开数席,桌椅摆放整齐,杯盘碗盏一应俱全,香气四溢,侍女们往来穿梭,端茶送水,举止端庄,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贾府一行人远道而来,周府自然要盛情款待,杯盏交错间,笑语盈耳,气氛十分融洽。
周显与贾琏、贾蓉同坐一席,桌上佳肴琳琅满目,美酒醇香四溢。
贾琏满面红光,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一边饮酒,一边高谈阔论,说着京里的趣事,谈笑风生,显是春风得意,想来这些日子在江南,也得了不少好处。
一旁的贾蓉却与他截然不同,眼窝深陷,面色青白,身形消瘦得几乎脱了形,一副精气耗尽的颓唐相,连端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平日里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周显目光淡淡扫过贾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蓉哥儿这气色瞧着不大好,可是到了江南水土不服,身子不适?”
“若是如此,不妨多歇息几日,莫要硬撑。”
贾蓉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窘迫,眼神躲闪,不敢与周显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低声道:
“多谢显叔关心,侄儿无碍,只是连日忙碌,有些乏了。”
贾琏哈哈一笑,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暧昧,带着几分揶揄,想要为贾蓉掩饰:
“显兄弟有所不知,蓉哥儿到了扬州,那是虎归深山,龙游大海,真真如鱼得水!他在京里被珍大哥拘得紧,半点不敢放肆,如今见了这江南的花花世界,难免心性活络,放纵了些,倒让显兄弟见笑了。”
周显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几分劝诫之意:
“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钢刀。蓉哥儿年纪尚轻,正是该养精蓄锐、建功立业的时候,还是略加节制为是,莫要因一时放纵,坏了自己的身子,得不偿失。”
贾蓉讪讪地挤出一点笑,连连点头称是,声音低微:
“是,是,显叔教训得是,侄儿记下了,记下了,往后定当收敛心性,不再放纵。”
他嘴上这般说,眼底却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只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慌乱。
周显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几分醇香,目光在叔侄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似是看穿了贾蓉的心思,却并未点破,缓缓开口道:
“此番有劳二位南下,一路辛苦,这些时日在舍下,也没少帮着操持些琐碎杂务,替我分担了不少麻烦。”
“我思来想去,无以为报,恰逢漕运衙门近来有缺,若二位不嫌弃,不知可愿在漕运衙门领一份差事,也算是多一份进项,往后在江南,也有个依靠。”
贾琏与贾蓉的眼睛骤然一亮,仿佛饿狼见了肥肉,脸上的疲惫与窘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被周家在江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深深震撼,也深知漕运是何等油水丰厚的肥缺——掌控着江南的漕运要道,往来船只无数,金银珠宝、奇珍异宝源源不断。
若能在此间谋个官职,捞银子简直如探囊取物,比在京里靠着贾府的名头混日子,要强上百倍千倍。
二人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故作推辞,脸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显兄弟(显叔)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尽了点微末之力,举手之劳而已,岂敢居功。”
“实在不敢当这份差事,怕辜负了显兄弟(显叔)的信任。”
周显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抬手打断了他们的推辞,语气干脆:
“行了,都不是外人,何须这般客套。这样吧,琏二哥办事利落,便做个江南漕运卫守备,正五品,管着漕运的护卫事宜。”
“蓉哥儿委屈些,领个漕运守御所千总,从五品,协助琏二哥办事。”
“衙门那边自有章程,你们平日里想去点卯便去,不想去也无妨,一应俸禄照发,权当是我给二位的一点心意,也算是报答二位这些日子的帮忙。”
周显的话宛如平地一声雷,狠狠炸在贾琏与贾蓉的心头!
漕运卫守备!守御所千总!这可不是什么虚职,都是漕运衙门里手握实权的武官肥差,平日里往来皆是权贵,手里握着不小的权力,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人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颤,连忙端起酒杯,身子前倾,姿态恭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多蒙显兄弟(显叔)提携!大恩不言谢,今后我二人定当唯显兄弟(显叔)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显神色淡然,端起酒杯,与二人轻轻一碰,语气平淡:
“言重了。喝酒。”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周显看着眼前两张因狂喜而涨红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只是那嘲讽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两个不知死活的蠢物,被眼前的荣华富贵冲昏了头脑,竟真以为漕运的官是那么好做的,殊不知,这看似肥美的差事,实则是他布下的棋子。
他们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被人卖了还忙着道谢,天真得可笑。
周显面上却依旧平和,与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语气亲切,仿佛真的是真心提携他们一般。
另一边主桌上,周廷桢正与贾赦闲话家常,说着江南的风土人情,又谈及京里的局势,二人相谈甚欢,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堂内气氛融洽,笑语喧阗,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众人的谈笑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接风宴图景。
直至夜深,月上中天,这场宾主尽欢的接风宴席方才散去。
贾赦年纪稍长,喝得有些尽兴,被下人搀扶着回了院落歇息。
贾琏与贾蓉也借着酒意,结伴离开了周家府上,只是二人脸上的狂喜之色,依旧未减,一路上低声交谈着,憧憬着未来在漕运衙门的风光日子。
王熙凤由平儿扶着,缓缓回到下榻的幽静院落。
这院落小巧精致,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夜色中,花香袅袅,沁人心脾。
屋内烛火通明,丫鬟们奉上香茗和醒酒汤,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平儿在一旁伺候。
王熙凤倚在软榻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疲惫。
今日宴席上,她应付各方宾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实则早已身心俱疲,更何况,还要看着贾琏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心中更是添了几分烦躁。
平儿侍立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问道:
“奶奶,若是……若是二爷等会儿过来,咱们……咱们怎么办?”
她跟随王熙凤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奶奶的心思,也知道王熙凤与贾琏之间的不和,故而才有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