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在时,便深以为忧,朕登基以来,更是夙夜难寐!”
“朕与太上皇,屡次选派重臣出任巡盐御史,意图整饬盐务,增加税收。”
“其中,你的岳父,已故的前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在任时最见功效!”
垂拱帝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周显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平静:
“林卿坐镇扬州那几年,雷厉风行,不畏豪强,革除积弊,堵塞漏洞。”
“两淮盐税,硬是在他手中翻了一倍!岁入几近四百万两!彼时朝野称颂,朕心甚慰!可叹天不假年,林卿积劳成疾,竟至英年早逝!他一去……”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惜与无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淮盐务,立刻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其后朕派去的巡盐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论手段如何,竟都如石沉大海,无功而返!”
“盐税岁入,再次一落千丈,如今每年竟不足两百万两!周卿!”
垂拱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那积压已久的困惑、愤怒与期待,如同实质般压向周显:
“你出身江南世家,又是林卿的东床快婿,对两淮盐务之积弊,内情想必知之必深。”
“你告诉朕,这问题,症结究竟在何处?这盐税,为何就是收不上来?!”
垂拱帝话音落处,亭内一时静极,唯有远处几声鸟雀啁啾,衬得御花园的锦绣春色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沉郁。
周显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未动的水晶糕上,澄澈糕体映着亭外天光,也映着他此刻的审慎。
“陛下,”
周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只是语速略缓。
“微臣才疏学浅,尚未及冠,两淮盐业盘根错节,牵扯之深广,其玄机奥妙,岂是微臣一个翰林院修撰能够参透一二。”
“此等关乎国计民生、朝廷命脉之重务,臣实不敢妄言。”
“请陛下恕微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垂拱帝并未立刻发作,只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周显低垂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周卿,”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微响。
“若朕今日,非让你说不可呢?”
周显抬起头,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为难之色,眉头微蹙,拱手道:
“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两淮盐务症结何在,陛下心中想必早有明镜高悬,又何须微臣在此班门弄斧,徒增聒噪。”
“朕知道是朕的事,”
垂拱帝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探究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力。
“朕现在,是要听你周显说。”
“怎么,如今这盐税就收不上来了。”
“莫非江南的百姓,都不吃盐了不成。”
“若真如此,那些盐商靠什么支撑起金山银海,又凭什么能穷奢极欲,挥霍无度。”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诘问,直指核心。
周显迎上皇帝的目光,静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唇边溢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陛下,”
他声音低沉了些。
“微臣知道陛下整顿盐税之心,志在必行。但恕臣直言,难,太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亭外那开得正盛的牡丹,仿佛那秾丽之下藏着无尽荆棘。
“当年徽商之所以能鲸吞两淮盐业,根基便在于户部尚书与两淮盐运使袁世海联手推行的‘纲运法’。”
“此法名为整顿盐务,实则筑起高墙,将盐利尽数圈入徽商囊中。”
“盐商们得了这泼天富贵,岂会坐享其成。”
“他们深谙权钱之道,为求庇护,巩固垄断,自然要拿着金山银山,源源不断往中枢砸,往那些手握重权、能庇护他们的大人物门庭里送。”
周显语速渐稳,条理分明,将盐商与中枢的勾连缓缓道出。
“陛下若真想彻查两淮盐业,刮骨疗毒,也并非全无可能。”
“但微臣斗胆问一句,”
他抬眼,目光直视垂拱帝。
“陛下是否已做好了重组内阁的准备?”
“重组内阁”四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垂拱帝眼中激起一丝微澜。
周显并未停顿,继续道:
“此为其一。其二,这‘纲运法’,乃太上皇临朝时亲笔御批推行之国策。”
“如今太上皇虽禅位于陛下,颐养天年,不问朝事,然纲常礼法在上。”
“陛下若欲动摇乃至废除此法,无异于质疑太上皇昔年之圣断。”
“太上皇那里,陛下可有十足把握,能得其首肯。”
“若太上皇不允,陛下又当如何自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垂拱帝心头最敏感之处。
“陛下,此二关隘,犹如拦路猛虎。”
“若不先行解决,整顿两淮盐业,便如水中捞月,镜里观花,无从提起,亦无从着手。”
垂拱帝听完,脸上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动了些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好。”
他连道两声,目光重新审视着周显。
“周卿总算是把心底的实话,掏出来了。”
“两淮盐业这积弊沉疴,病根从来就不在江南那滩浑水里,而是在这朝廷的中枢,在这庙堂之上!”
“你说得对,无论是动内阁,还是翻太上皇定下的旧账,哪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极易引发朝野震荡。”
垂拱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不过,眼下这些事情,倒也不必朕亲自动手。”
“北静郡王他们,不是已经和周卿你商议停当,要替朕来做这把‘刀’,去搅动那两淮盐池了吗?”
垂拱帝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似乎放松了些,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周显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周显心中蓦然一惊,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见波澜。
自己与北静郡王秘密商定达成一致,坐视四王对付两淮盐商,前后不过半月余,消息竟已如此之快地传到了深宫大内,直达天听!
这位陛下对四王府邸的渗透,对京中各方势力动向的掌控,其深度与速度,远超他先前预估。
看来那些看似严密的四王府邸,也绝非铁板一块。
“陛下明察秋毫,”
周显垂首,声音平稳无波。
“臣与北静郡王,不过是各取所需,略作协调罢了。”
“于周家而言,两淮盐业这块肥肉,最终是落入徽商之手,还是被四王八公分食,皆无关紧要。”
“周家世代根基在漕运,并无染指盐利之念,只求一个‘稳’字,不愿卷入无谓的纷争漩涡。”
“这话朕信。”
垂拱帝点了点头,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意味。
“无论最后谁掌控了两淮盐业,这堆积如山的盐要运出去,行销天下,都绕不开你们周家掌控的漕运命脉。”
“盐商也好,四王也罢,终究要看你们周家的脸色行事。”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周家这份定力,这份根基,着实令人叹服。”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语重心长:
“不过周卿,朝廷待你们周家,不可谓不恩厚。”
“江南漕运、河道、粮道,这三条维系半壁江山运转的命脉,朝廷默许周家经营百年,近乎垄断。”
“此等信任,此等倚重,放眼天下勋贵,能有几家。”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朕有心整顿两淮盐政,充盈国帑,你周家于情于理,也该给朕帮帮场子,出一份力才是。”
周显心中无声冷笑。
恩厚?垂拱帝倒真会粉饰。
朝廷不是不想收回漕运河道之权,是收不动,拿周家没办法!
周家能在江南屹立百年,靠的是实打实的掌控力与错综复杂的根基,岂是朝廷一纸空文能轻易撼动的。
如今国库空虚,垂拱帝倒想起拿这份“无能”当作对周家的恩典来讨价还价了。
这脸皮,委实厚得可以。
尽管心中腹诽如沸水翻腾,周显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
第181章 特许恩纶安弈局,永祧祭田续宗支
周显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
“陛下所言,句句在理。”
“朝廷对周家天高地厚之恩,周家阖族上下,铭感五内,时刻不敢或忘。”
“只是……整顿盐政,牵涉之广,动辄倾覆一方,微臣才疏德薄,见识浅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恐辜负陛下重托。”
“微臣……实无良策可为陛下分忧,万望陛下恕臣无能之罪。”
垂拱帝看着周显这副油盐不进、滑不溜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很快又被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心知肚明,空口白牙,仅凭几句“恩典”就想让周家这头盘踞江南的巨兽出大力气,显然太过天真。
周显不是贾赦,不会被几句好话和空头许诺轻易打动。
亭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微风拂过花丛的沙沙声。
垂拱帝的手指在光滑的石桌边缘缓缓划过,目光投向亭外那片被精心打理、却暗流涌动的锦绣园林。
片刻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周显,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不容置疑:
“周卿过谦了。你学究天人,胸有丘壑,朕素来深知。”
“两淮盐务虽繁难,朕相信,只要你肯静下心来,深思熟虑一番,定能寻得一条既可助朕整顿盐税,又不至引发剧烈动荡的稳妥之策。”
垂拱帝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