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看着水溶笃定的神情,心中那份对京营收益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恳求道:
“王爷,盐业之事即便能成,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下府中窘迫,京营之事……还望王爷能看在两家世交的情分上,多少照顾一二,解我荣国府燃眉之急。”
北静郡王淡然一笑,显出十分的豪爽与慷慨:
“老夫人放心,本王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这样,”
他略作思忖,便干脆利落地拍板。
“本王这就派人,先给贵府送上十万两银票,以应眼下之急。”
“老夫人回去,只管全力去推进与周家的合作之事。”
“此事无论最后成与不成,只要老夫人尽心尽力去办了,本王都可以在此做主应承,往后每年,京营的收益里,固定拨出五万两,归你们荣国府!”
“有了这份进项,再加上盐业若成之厚利,老夫人当可高枕无忧了。”
第168章 蘅芜惊破毒医计,双玉暗藏机心深
贾母听罢,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欣喜,仿佛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被移开些许。
她扶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北静郡王深深行了一礼:
“王爷如此厚待,雪中送炭,老身……感激不尽!”
“既蒙王爷恩典,老身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水溶虚抬了抬手,笑容和煦:
“老夫人客气了,你我两家,本该互相扶持。”
两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贾母便不再多留,告辞出来。
王府的长史早已恭敬地候在门外引路。
贾母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比来时似乎沉重了许多,又似乎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担的虚浮。
她登上等候在王府门外的青帷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北静王府那巍峨气派的门楼。
轿夫抬起轿子,平稳地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行去。
轿厢内,贾母靠在软垫上,缓缓闭上眼,疲惫的面容上,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那关于盐引与盐业的风暴,那每年五万两的承诺,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绪难平。
傍晚时分,京师东城林家老宅内,暖黄的烛光映照着花厅中央的楠木圆桌。
桌上摆着几碟时令小菜:清炒芦蒿,火腿鲜笋汤,胭脂鹅脯,并一碟精致的蟹粉小笼。
林黛玉执箸,正就着一小碗碧粳米饭,慢条斯理地吃着。
对面的薛宝钗放下汤匙,唇角含笑,目光落在黛玉莹润了些许的脸颊上。
“黛玉,”
宝钗声音温和。
“我瞧着,你搬出荣国府后,身子骨倒是一日好似一日了。”
“气色红润不说,胃口也开了。”
“记得咱们从前在那边园子里一同用饭,你半碗粥都勉强,如今竟能用下一整碗饭了。”
林黛玉闻言,搁下银筷,拿起素绢帕子按了按嘴角,才轻轻一笑:
“以前寄人篱下,一颗心总悬着,风吹草动都能惊起波澜,伤春悲秋是常事,身子如何能好。”
“如今回到自己家里,虽说冷清些,胜在心安。况且……”
她眼波微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世兄他,特意延请了京里有名的杏林圣手来为我调理,又源源不断地送来上好的滋补之物。这般内外兼修,身子自然轻快康健了许多,饭量也就跟着长了。”
薛宝钗点头,笑容里带着了然:
“周大人待你,真是百般上心。不过,”
她话锋微转,语气沉静下来。
“我思忖着,恐怕还有个缘由,与荣国府脱不了干系。”
林黛玉微怔,眼中浮起好奇:
“怎么又扯上她们了?”
宝钗搁下碗,眉宇间凝着一丝冷峭:
“我怀疑你在荣国府时,她们给你请的那些太医,本就有问题。”
“她们未必真想治好你的病,只求给你留个体弱多病的印象。”
“万一……万一哪日她们起了歹念,对你下手,外人也只会当你旧疾复发,药石罔效,绝不会疑心旁的。”
黛玉脸色倏地一白,指尖下意识捏紧了帕子:
“她们……也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吧?”
“怎么不至于。”
薛宝钗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切肤之痛。
“黛玉,你细想想,你与我姨妈,终究隔了一层血脉。”
“我大哥薛蟠,可是她嫡亲的外甥!”
“她都能为了银子,设下圈套,生生把我大哥推进那人命官司里去,对血亲骨肉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她那副歹毒心肠,什么阴私龌龊干不出来。”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得林黛玉心头一悸,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
“你这么说……确有道理。”
“幸而我搬得早,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她狗急跳墙,真会对我下手。”
薛宝钗看着林黛玉,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羡慕:
“你如今算是跳出樊笼,往后自有周大人羽翼庇护,借给荣国府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打你的主意。可我们薛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愁绪笼罩。
“前路茫茫,吉凶难料。”
“大哥的事,已然劳烦周大人出手相助了一回。”
“若荣国府再使手段,我们哪还有脸面去求第二次。”
“黛玉,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夜里时常惊醒,梦里还是我大哥在牢里那蓬头垢面、惊惶无助的样子。”
“今日你我姐妹尚能在此安然对坐,说不得明日……我便步了大哥后尘,被荣国府害的身陷囹圄也未可知。”
薛宝钗这番话带着深重的无力感,听得林黛玉心头也泛起酸涩。
她忙伸出手,轻轻覆在宝钗搁在桌边的手背上:
“怎么会呢,宝姐姐,你别胡思乱想。”
“真有那一天,我定亲自去求世兄,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遭此大难。”
薛宝钗反手握住黛玉微凉的手指,感激地拍了拍,旋即又化作更深的叹息:
“黛玉,我知道你顾念姐妹情谊。”
“可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人情债,帮得了一回两回,帮不了一生一世。”
“次数多了,即便你与周大人情意再深,也经不起这无穷无尽的麻烦消磨。”
“若再因我薛家的事,引得你们夫妻之间生了嫌隙,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语气真挚,字字句句都在为黛玉考量,眉宇间的悲观与这份体贴交织在一起。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这般模样,心头一暖,同时一丝愧疚悄然浮起——为自己先前那点算计她给世兄做妾的心思感到惭愧。
但她转念一想,薛家如今与荣国府势同水火,失了庇护,无异于砧板鱼肉。
林黛玉暗暗说服自己:这并非算计,而是为宝钗,为风雨飘摇的薛家,寻一条生路,找一个倚靠。
说服了自己后,林黛玉抬眼看向薛宝钗,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也放得更轻:
“宝姐姐,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主意,或许能解薛家之困,保你平安。”
“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一二,不知你愿不愿听一听?”
薛宝钗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急切道:
“真的?黛玉,你快说!只要能保住薛家,护住母亲与我,些许委屈算得了什么。”
林黛玉微微吸了口气,才缓声道:
“世兄他,你也是见过的。依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宝钗略一沉吟,神情端庄,话语却极尽褒扬:
“周大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身才学品貌皆是万里挑一,待人温润如玉,行事端方持重,实乃当世少有的俊彦。”
“与妹妹你,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林黛玉颊边微红,点头道:
“世兄他,乃是人中龙凤,我能嫁入周家,实是周伯父念及与我亡父的故交情谊,是我高攀了。”
“要做周家未来的主母,我心中常感忐忑,恐自己才疏德薄,难以胜任。而宝姐姐你,”
她看向宝钗,目光恳切。
“心思玲珑,长于治家理事,人情练达,远胜于我。”
“如今薛家风雨飘摇,你的终身也受你大哥薛蟠之事牵连,难觅良配。”
“我是这么想的……若你愿意,待我过门之后,便由我来操持,迎你一同入周府。”
“你我姐妹共侍世兄。”
“名分上你虽是侧室,但你我多年情谊在此,我向你保证,在府中,断不会有人轻慢于你,你我也能朝夕相伴。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说完,林黛玉屏住呼吸,带着几分忐忑望向薛宝钗,等待她的回应。
薛宝钗心中一阵狂喜翻涌——铺垫至此,鱼儿终是咬了钩。
然而面上,她却显出十足的踌躇与为难,沉默了许久,才带着几分羞窘与挣扎低声道:
“这……岂不是要给周大人做妾室。”
“黛玉,此事……此事传扬出去,名声终究有碍啊。”
“我薛家虽非高门显宦,但嫡女为人妾室……族中也无此先例啊。”
林黛玉见薛宝钗并未断然拒绝,只是有些为难,便知此事有门。
她连忙倾身向前,言辞恳切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