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叔叔肯费心代为管教，父亲知晓了，只会同妾身一般，感激不尽，欢喜都来不及，断不会有半句怨言。”
周显听了，眼中笑意加深，望着秦可卿温婉的侧脸，缓声道：
“如此甚好。待日后你我有了孩儿，我要管教时，你也需得这般深明大义才好。”
这话来得突然，秦可卿先是一怔，随即一抹嫣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
她微微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
“叔叔……这、这话还早着呢。总得等叔叔娶了正头娘子，有了嫡出的子女，才……才轮得到妾身考虑这些。况且……”
她抬起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娇嗔。
“妾身自然不会骄纵孩子，倒是叔叔您，可别整日里摆出一副慈父心肠，孩子稍一撒娇，您便护在身后，倒叫我们这些想管教的，无从下手了。”
周显低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促狭看着她：
“我这才说了两句，你倒伶牙俐齿地编排起我来了。”
“看来是前番的家法伺候得轻了，又想着再领教一回？”
秦可卿面上红晕未褪，闻言却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轻轻睨了他一眼：
“叔叔这是说不过人了，便又要抬出家法棍棒来威胁是吧？”
“好用便是，”
周显坦然点头，目光灼灼。
“你只说说，这法子，好用不好用？”
秦可卿被周显看得心头一跳，那点强装的镇定也维持不住，只得偏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
“妾身……怕了叔叔了，行了吧。”
她那模样，三分无奈，七分娇羞。
周显这才满意地颔首，不再逗秦可卿，转而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嫩绿的菜心。
屋内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彼此间流淌的温情，一时静好。
恰在此时，门帘被轻轻掀开，丫鬟宝珠悄步进来，对着两人福了一福，禀道：
“姑娘，公子，元春姑娘来了，正在外头，说是……来蹭一顿晚饭。”
周显眉峰微挑，唇边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点意外：
“哦？她这倒是转了性子，居然又来了。”
他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却有些许探究。
秦可卿见状，伸手轻轻拉住周显的胳膊，柔声劝道：
“叔叔待会儿见了元春，言语上也莫要太过……不饶人了。”
“她毕竟是姑娘家，面皮薄，心思又重，哪里禁得住叔叔那般直白的说道。”
周显侧头看了秦可卿一眼，见她眼中带着恳切，略一沉吟，便微微颔首：
“也罢，看你的面子，稍后待她客气几分便是。”
秦可卿这才温婉一笑，放下心来，转而对宝珠吩咐：
“去请元春姑娘进来吧。另外，再添一副干净的碗筷来。”
宝珠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再次被挑起。
贾元春步履轻盈，款款走了进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恰好映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贾元春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在周显和秦可卿身上轻轻扫过，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从容，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一抹复杂，悄然泄露了这份从容下的些许忐忑。
秦可卿见贾元春进来，脸上立刻漾起温婉的笑意，起身相迎：
“元春来的正好，我们刚动筷不久，快坐下一起用些。”
“方才叔叔还念叨，说下午言语间对你重了些，正打算用了饭去清微观瞧瞧你呢。”
贾元春脚步一顿，闻言有些意外，目光下意识投向端坐未动的周显，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试探：
“周公子……有心了。”
她声音放得轻柔，眼波流转间，那刻意维持的从容下，终究泄露出一点真实的忐忑。
周显神色淡然，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算是回应了她的注视。
他的目光在贾元春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地接道：
“应该的。只是……”
第165章 琥珀盏倾衷肠诉，春山泪尽冰河破
周显话锋微转，视线落在她那双犹带几分水润痕迹的眼眸上。
“看元春姑娘这眼睛，似乎还红肿着？”
“莫不是因为下午我那几句不知轻重的话，回去惹得姑娘暗自垂泪了么？”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怀，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贾元春心尖微微一缩，面上却迅速调整，竟也顺着周显的话，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哀怨又似嗔怪的弧度：
“难为公子这般心细如发，竟还知道我们女儿家是会伤心落泪的。”
“既然公子知道是自己惹的祸，那……不知打算如何补偿补偿我这番委屈？”
她微微偏头，眼睫低垂，声音里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柔，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递出一根试探的藤蔓。
周显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贾元春不仅没避讳，反而真的顺着这补偿的话题往下走。
他随即恢复常态，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包容，也带着点了然：
“既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稍后，我敬姑娘两杯酒，聊表歉意，姑娘意下如何？”
贾元春对上周显那双深邃的眼，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浅笑，轻轻颔首：
“那……我就不与公子客气了。”
她姿态优雅地在秦可卿身侧的绣墩上落座。
丫鬟宝珠手脚麻利地添置了一副干净的碗筷，又奉上一个青玉小酒杯，放在贾元春面前。
周显抬手取过桌上一只白瓷小坛，拍开泥封，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他执起酒坛，琥珀色的稠酒缓缓注入贾元春面前的玉杯，随后又为秦可卿添了些，最后才给自己满上。
而后周显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贾元春略一示意，唇边笑意温煦：“姑娘请用。”
贾元春看着那斟满的酒杯，再看看周显亲自执壶的动作，脸上那点强装的从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显出真实的慌乱。
她连忙摆手，声音也急了些：
“这如何使得！方才……方才不过是玩笑之言，岂敢当真让公子为我倒酒。”
“公子快请放下，折煞元春了。”
她脸颊微热，眼神有些躲闪。
周显却并未放下酒杯，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不妨事。”
他目光在秦可卿和贾元春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地缓声道。
“闺阁之中，些许密事，不足为外人道。”
“左右此刻就我们三人，不拘那些虚礼，倒杯酒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将方才的行为，轻轻巧巧地圈定在了一个私密而随意的氛围里。
烛火跳跃，映着周显平静的侧脸，也映着贾元春微微泛红的耳根。
贾元春略一思索，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周显与秦可卿，唇边漾开一丝浅淡却坦然的弧度：
“方才元春不过是戏言而已，公子却如此守信当真。”
“若我再扭扭捏捏，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请。”
周显与秦可卿相视一笑，三人举杯，琥珀色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清甜，落入腹中却腾起一股暖意。
贾元春与秦可卿白皙的面颊上，悄然晕开两抹如晚霞般的嫣红，烛光下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丽色。
秦可卿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嫩笋放入贾元春面前的小碟中，温言道：
“元春，今日仓促，都是些家常便饭，你莫要嫌弃才好。来，吃些菜佐酒，单单饮这冷酒，有伤脾胃。”
贾元春依言点头，小口尝了笋尖，滋味清鲜。
房中气氛舒缓，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
周显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贾元春脸上，温声道：
“我观姑娘方才言谈，虽则豁达，却隐有未尽之意，似有几分言不由衷。”
“想来离开太玄观后，姑娘心中必然有些境遇变化，看姑娘眉宇间藏着愁苦，若是信得过我和可儿，不妨倾诉一二。”
“许多事都压在心底，时日久了，恐会郁结成疾。”
秦可卿亦柔声附和：
“元春你尽管放心，我与叔叔都不是反嘴扯舌、背后议人是非之人。你心里若真有苦楚，只管说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贾元春闻言，搁下银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浸满了疲惫与释然：
“我自然知道可卿和周公子皆是信人，否则也不会冒昧前来打扰了。”
“说实话，我这心里憋闷得厉害，满腹心事不知向谁倾诉，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们二位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周显，带着郑重。
“不瞒你们，我这趟来，也是特意向周公子致歉而来。”
周显微微摇头：
“姑娘言重了。”
“并非虚言，”
贾元春面色肃然，声音清晰。
“而是发自肺腑。记得当初在白云观初遇公子，还是为商议黛玉妹妹之事。”
“那时公子便已在点我，要我为自己留条退路。”
“只可惜我那时仍在钻牛角尖，只想着家族为我入宫耗费巨资，我却无功而返，总该为家族殚精竭虑，尽力挽回些名声。”
“故而清虚观那场风波，我选择以身入局，只为不让事态彻底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