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薛宝钗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将那丝对母亲的怨气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带着力量:
“母亲,事已至此,您便是哭瞎了眼,也是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还是要冷静下来,想想办法,看如何能救大哥脱困才是正理。”
薛王氏抬起泪眼,茫然无助地看着女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舅舅,堂堂的京营节度使,亲自出面都不顶用!”
“那西城兵马司指挥,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官,居然都敢这么不给你舅舅面子,可见王家……王家如今也是徒有虚名,不中用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娘家靠山无能的失望与怨怼。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般抱怨,心中无奈更甚。
她耐着性子,将心中的疑虑和分析缓缓道来:
“母亲,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按常理来说,即便西城兵马司要秉公执法,铁面无私。”
“但舅舅何等身份地位,亲自出面说项,就算不能立刻放人,至少像探视这种既不违反律法,又在人情之内的事情,那兵马司指挥何至于一点情面不给,要如此强硬地拒绝。”
“这不明摆着,是背后有人特意打了招呼,下了死命令,不许我们薛家任何人接触大哥,隔绝内外消息嘛。”
薛王氏的哭声一顿,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来的醒悟,她猛地抓住薛宝钗的手:
“宝钗,你的意思是……这是荣国府干的?是他们故意在背后使绊子?”
薛宝钗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除了他们,女儿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针对我们薛家。”
“我当初最担心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女儿怀疑,大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荣国府设下的一个圈套!否则,许多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疑点。
“其一,兵马司的态度反常,舅舅的面子都不给,定是有人施压。”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那个被打死的苦主刘三,他的家眷至今未曾露面。”
“西城兵马司只收到了一份由状师递来的诉状,措辞强硬,表示‘绝不私下和解’,一定要将大哥‘明正典刑’,这太不合常理了。”
薛宝钗的声音冷了下来:
“女儿事后派人仔细打听过,那个刘三,虽然手里有点小钱,但绝非良善之辈。”
“他对自己的媳妇儿和所生的女儿极其刻薄,非打即骂,且整日里眠花宿柳,挥霍无度,根本不顾家小死活。”
“这样一个男人死了,对他那孤儿寡母来说,按常理,拿到一笔丰厚的和解银子,安顿好下半生,才是她们最明智、最迫切的选择。”
“哪有放着现成的银子不要,非要死磕到底,把大哥往死里整的道理。”
“除非……背后有人给了她们更大的许诺,或者她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薛王氏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这……这……荣国府……他们竟如此狠毒!蟠儿可是你姨母的亲外甥啊!”
“亲外甥?”
薛宝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
“在利益面前,这点亲戚情分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主动搬离荣国府,又揭拒绝了姨妈联姻的打算。”
“这等于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这桩桩件件,早已将我们姑母和二房的情分,彻底耗尽了。”
“姨母恨我们入骨,完全有动机干这些事情。”
烛火在薛家厅堂内摇曳,映照着薛王氏骤然亮起的眼眸。
她听完宝钗的分析,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急切道:
“若真是如此,那娘这就去求你姨母!便是豁出这张老脸,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定要央她把你哥哥救出来!”
薛宝钗闻言,心中却是一沉,如同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
她面上不显,只平静地反问:
“母亲,若姨母旧事重提,执意要两家联姻,以宝玉的亲事作为搭救大哥的条件呢?”
薛王氏被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一种沉重的、带着歉疚的决断。
她避开宝钗清亮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宝钗…咱们薛家,就你大哥一个男丁啊…还指望着他延续香火,顶立门户…”
“娘知道,宝玉是胡闹了些,可…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为了你大哥,为了咱们薛家的香火延续…娘…娘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好么?”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置疑的恳求。
薛宝钗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
果然,平日里千般疼宠万般怜惜,真到了要紧关头,女儿在儿子面前,永远只有被牺牲、被权衡的份儿。
那点母女温情,在家族香火和男丁性命面前,轻飘飘得如同飞絮。
薛宝钗心底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消散,只余一片冷彻的清明。
但她更清楚,此刻若不能彻底点醒母亲,以母亲救子心切、方寸已乱的状态,只怕立时就会跑去荣国府摇尾乞怜,将薛家彻底送入虎口,任人揉扁搓圆,再无翻身余地。
薛宝钗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
“母亲,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您难道真以为,荣国府如此大费周章对付大哥,仅仅是为了出一口咱们搬离、拒婚的恶气?”
薛王氏被问得又是一愣,疑惑道:
“不然呢?她们还能为了什么?”
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母亲天真的无奈和对局势的洞悉。
“母亲,您根本没抓住事情的要害。
荣国府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出一口气,而是咱们薛家几代人积攒下的基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
“这段时日,我将年前年后发生的桩桩件件,细细串联起来思量,如今总算是豁然开朗了。”
“您细想,原本荣国府那位老太太为宝玉相中的媳妇,是林姑娘。”
“为何?皆因林姑娘是孤女,林家偌大的产业,尽数托付在荣国府手中‘代管’。”
“她们打的,是光明正大吞下林家所有产业、吃绝户的主意!”
“可人算不如天算,林大人生前竟与周大人定下了林姑娘与周公子的婚约,这无异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荣国府精心谋划的局彻底搅乱。”
薛王氏听得入神,脸上渐渐失了血色。
“您还记得清虚观那场风波么?”
薛宝钗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
“先前我总觉其中迷雾重重,想不通透。”
“如今想来,若那一晚没有阴差阳错出了差错,林姑娘的名节便会被彻底毁掉!”
“一个名节尽毁的孤女,除了依附荣国府,还能有第二条路走嘛。”
“届时,林姑娘这个人,连同林家所有的产业,便只能牢牢攥在荣国府手心里了。”
“而清虚观之事后,林姑娘立刻便从荣国府搬离,可见她心中必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这才断然抽身。”
薛宝钗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母亲:
“所以,母亲,您还不明白么?”
“就算这次为了大哥,您选择妥协,我也点头应下与荣国府的联姻,但只要大哥活着一天,薛家的产业,就永远姓薛!”
“荣国府的手再长,也休想名正言顺地夺走。”
“因此,为了将薛家这份基业彻底据为己有,荣国府是绝不会容大哥活命的!”
“只有大哥死了,薛家断了香火传承,她们才能像对付林家一样,名正言顺地…吃了咱们薛家的绝户!”
“啊!”
薛王氏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震惊和绝望。她扶着桌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么说…这么说…若想保住你大哥的命…就只有…只有将薛家的基业…拱手…拱手送予她们了?”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她,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薛宝钗再次叹息,这叹息里是深深的无奈和对家族未来的忧虑:
“娘,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母女俩愿意忍痛割肉,您以为薛家那些旁支族人、那些族老们,会答应么。”
“薛家虽主脉凋零,可旁支众多,产业牵连甚广。”
“他们若知道您为了保住大哥的性命,竟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人,葬送全族利益,他们会与我们这一房善罢甘休么。”
“只怕到时,大哥的命未必能保住,我们母女连同整个主脉,都要被族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今后有何颜面在薛家立足。”
薛王氏被女儿描绘的可怕前景彻底击垮了。
前有荣国府虎视眈眈,欲置儿子于死地以夺家产;后有薛家族人,绝不可能容忍产业旁落。
这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进退皆是绝路!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道:
“那…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你大哥…去…去死么?”
巨大的悲恸和绝望笼罩着她,让薛王氏几乎喘不过气。
厅堂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思虑的光芒。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冷静:
“那倒也…未必。”
薛王氏猛地抬起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
“宝钗!你有办法?快说!该怎么办?”
薛宝钗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某个方向。
“母亲,这其中,尚存一线生机。”
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咱们可以去求周公子。只要他肯出面帮咱们斡旋,那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