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几步绕过书案迎了过来。
“母亲?您何时来的?”
李纨轻笑一声,眼波温柔:
“娘也是刚才才到。”
“兰儿,你能如此专注,娘很开心。”
贾兰腼腆地笑了笑,耳根微红。
周显也笑了笑,指着矮几上的甜汤:
“好了,你母亲送了甜汤来,趁热喝吧。”
“喝完,为师为你批改试卷。”
贾兰点头应了。
丫鬟手脚麻利地盛好两碗甜汤,一碗奉给周显,一碗递给贾兰。
两人各自坐下,拿起调羹。
清甜的汤汁入口,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银耳的软糯。
贾兰喝得认真,周显则姿态从容。
李纨坐在一旁,目光在专注喝汤的儿子和沉静的周显之间流转,眼底是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温软,仿佛看着这幕场景,便能熨帖了她心底所有角落。
不多时,碗已见底。
周显起身,走回书案后。
贾兰立刻跟了过去,垂手侍立在侧。
周显拿起那份墨迹已干的试卷,目光沉静地逐行审阅。
他执起一支朱笔,不时在卷上圈点勾画。
“这一题,破题尚可,然承转处略显生硬,未能将‘学而时习之’的‘悦’字深意层层递进,流于表面了。”
“此处试帖诗,立意尚佳,然‘风拂柳’一句平仄稍欠,第三字当用仄声方合韵律。”
“墨义部分,对《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一句的释义不够精准,需再细读集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处点评都直指要害。
贾兰听得极为专注,时而恍然点头,时而蹙眉思索,将周显的指点牢牢记下。
李纨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儿子在周显的教导下茅塞顿开的样子,心中欣慰更甚。
待最后一道题批改讲解完毕,窗外的日头已西斜,将偏厅染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周显放下朱笔,将试卷递还给贾兰,又取过书案上早已备好的另一份新试题。
“今日所说不足之处,回去须牢记在心。这是新的试题,”
周显看向贾兰,语气沉稳。
“带回去再做一份。待七日后,再到别院来,为师要检查你有无长进。”
贾兰双手接过那叠素纸,躬身行了一礼,神色郑重:
“学生记下了,请先生放心。”
周显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纨:
“既如此,嫂夫人,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李纨温婉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裾,声音柔和:
“今日有劳叔叔了。”
“待七日后,妾身再送兰儿到叔叔府中受教。”
周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纨带着贾兰,在丫鬟的随侍下,转身离开了偏厅。
母子二人的身影穿过庭院,渐渐消失在通往荣国府方向的垂花门外。
暮色四合,偏厅里只余下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汤气息。
送走李纨母子后,周显端坐于主位圈椅,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剥声,与庭院外渐起的夏虫鸣唱交织成静谧的夜曲。
他并非真寐,其心神早已沉入那浩瀚识海深处。
虚悬的十二面金钗正册屏风,原本属于李纨的那一面,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无数玄奥繁复的金色纹路在玉质屏面上急速流淌、交缠,最终首尾相衔,凝成一个完美无瑕、浑圆如意的金色光轮。
光轮缓缓旋转,光华大盛,将整个识海映照得一片辉煌,仿佛金乌坠入碧海,庄严而神圣。
而后光芒渐次收敛,最终稳固下来,屏面温润如初,只余一层莹莹宝光流转不息,昭示着彻底的圆满。
周显心中,一缕淡淡的感慨如溪流般淌过。
先前在厢房内,云雨巫山,李纨婉转承欢,将身心尽付,那时,她的金册屏风便已光华流转,只差一线。
然而,那最后一线微瑕,却迟迟未能弥合。
直至方才,在这书墨飘香的偏厅,李纨亲眼目睹周显如何耐心细致地为贾兰讲解童试关节,剖析经义,批改文章。
那一刻,她站在光影里,目光流连于周显与贾兰之间,眼底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忧虑与希冀,才终于化作最精纯的愿力,彻底填补了金册屏风上最后一点缝隙。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周显默念这八字,对李纨那份温婉坚韧的母性光辉,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
在荣国府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她如孤舟独行,所求无非是贾兰能平安长大,得遇明师,挣一份前程。
周显今日之举,恰恰抚平了李纨心底最深的褶皱。
思绪如烟,悄然散去。
周显收敛心神,将全部意念集中于那圆满的金册屏风。
屏风光华流转,一股沛然莫御的玄奥气运反馈而出,如同醍醐灌顶,无声无息地注入他的神魂。
刹那间,两件奇物的信息清晰地烙印在周显的意识深处。
其一,名曰【洞微】。
此乃一项奇技,一日之内,可用三次,每次持续一刻光阴。
心念微动,即可悄然发动。
发动之时,凡与周显言语交谈者,其心湖深处最真实、最隐秘的思绪波动,便如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清晰可感地映射于周显心间。
非是窃听具体思虑,而是捕捉其心绪底色——是真诚还是伪饰,是善意抑或歹念,是焦虑、恐惧、贪婪,还是喜悦、信任、平和,皆无所遁形。
此技如同在人心之上开了一扇微窗,观其心潮起伏,明其真实所向。
其二,乃一青玉葫芦,内贮十粒【驻颜丹】。
驻颜丹浑圆如珠,色若羊脂,温润生光,触之微凉,散发出清冽如幽谷寒泉、又似晨露初凝般的草木清气。
凡人服之一枚,可锁气血于巅峰,驻容颜于不老。
任岁月流转,风霜侵袭,服丹者肌肤莹润如初,青丝不染霜华,永葆服丹时之青春貌美。
此丹非是逆转时光,而是将生命最盛放的光华凝固定格,直至寿元尽头。
神念退转,周显缓缓睁开双目。
偏厅烛火依旧,窗外夜色已浓。
他静坐片刻,消化着识海中新得的馈赠。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这【洞微】之技,倒是颇有意思。
其神韵,竟隐隐与李纨在荣国府深宅中的生存之道相合。
李纨一个年轻守节的寡妇,带着稚子,寄身于那等虎狼环伺、人心叵测之地,察言观色、感知恶意、辨别真伪,早已成为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金册反馈,竟是将李纨在这腌臜环境中磨砺出的、用以自保的“心镜”,炼化成了一门可堪大用的神通。
念及此,周显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又想起之前获取秦可卿金册圆满时的馈赠——那源自太虚幻境的仙露。
秦可卿乃太虚幻境仙子转世,与太虚牵连最深,所得之物自然与其本源息息相关。
而李纨所求,不过是儿子前程与自身安稳,这【洞微】之技,便是对她那份在夹缝中求存、于无声处辨机的“希冀”最直接的回应。
这金册反馈之道,玄奥如斯,却又暗合情理。
周显心中了然,这【洞微】于他日后在京中这龙蛇混杂、步步杀机的棋局里,无疑是一柄极趁手的利器。
人心如渊,有此术傍身,许多迷雾便可洞穿。
至于那十粒驻颜丹,他指尖微动,仿佛已能感受到那青玉葫芦的温润触感。
此物虽无移山填海之能,却关乎人心最深处对韶华永驻的隐秘渴望,其价值,在某些情境下,或许更胜万金。
清点完识海中金钗正册李纨页圆满带来的馈赠——【洞微】技能与十粒驻颜丹后,周显收敛心神,不再沉浸于这份意外之喜。
他起身离开偏厅,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夜晚,荣国府东院贾赦住处,烛火通明。
贾赦与贾琏父子二人正对坐于内室,低声商议着紧要事务。
室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算计与野心的气息。
虽然之前借着帮林黛玉讨回林家产业的风波,贾赦从中渔利,足足捞取了十五万两雪花银,但这次出资购买周家许诺的五万引盐窝份额,他并未动用这笔横财。
贾赦选择让贾琏暗中将荣国府西郊一个颇大的农庄连同两千亩上好的水浇田祖产变卖,以凑足那十万两本钱。
贾赦此举,心思深重。
一来,他绝不愿暴露自己与宁国府的贾珍早已将那从王夫人手里索要来的三十万两赔款私下瓜分的事实。
二来,贾赦存着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自己擅自做主卖掉公中祖产这等大事,贾母和王夫人会作何反应。
若她们忍气吞声,便是默认了他权势的上升,也意味着他或许有机会从王夫人手中夺过荣国府的管家大权。
这两日府中风平浪静,贾母和王夫人那边竟无半点问责的动静,显然是默认了。
这结果让贾赦心情舒畅,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看来谋划夺权之事,确实到了该提上日程的时候了。
贾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转向对面的贾琏,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琏儿,与周家那边接洽盐窝的事,可都办妥了?”
贾琏连忙点头,脸上也堆着笑,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父亲放心,儿子已与显哥儿身边那位得力的墨雨小厮仔细沟通过了。”
“儿子告知他,咱们这边十万两银子已备齐,随时可以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