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根深蒂固的礼教束缚和作为当家奶奶的尊严,一边是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渴望。
她想起周显临走时那带着戏谑和玩味的眼神,想起他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调侃,更是羞愤交加,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异样的悸动。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屋子里光线昏暗下来。
王熙凤脸上的红潮褪去,又涌上,最终化为一片决然的苍白。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贾琏,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什么脸面,什么妇道,在贾琏父子如此肆无忌惮的践踏下,都显得那么可笑。
既然这府里已无人能替她做主,无人能制衡那对父子,那她就自己找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让贾琏痛彻心扉的刀!
周显…他就是那把刀。虽然握着他可能割伤自己,但此刻的王熙凤,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报复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镜中的女人,眼神复杂,有屈辱,有愤怒,有破釜沉舟的狠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王熙凤不再犹豫,转身走到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平儿!”
平儿应声而入,看到王熙凤的脸色,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
“你出去一趟。”
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悄悄去周家别院,给周公子递个信儿。就说…”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简洁直接的方式。
“就说我后日午后,在…东城史家胡同的别院等他,有要事相商。”
平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担忧:
“奶奶!这…这…”
平儿有些心惊肉跳,上次梨香院的事,虽然隐秘,但作为心腹,她多少能猜到几分,也知道王熙凤跟周显的关系怕是不简单。
“照我说的做!”
王熙凤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记住,要绝对隐秘。若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平儿看着王熙凤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平儿只能低下头,声音微颤地应道:
“是…奶奶,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匆匆离去,心却沉甸甸的,充满了不安。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王熙凤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入暮色的庭院,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恐惧、羞耻、愤怒、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
王熙凤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等待她的将是更深的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但此刻,她已无路可退。
次日上午,周家别院偏厅。
厅内窗明几净,紫檀木书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贾兰身着整洁的竹青色直裰,垂手侍立在侧,神色恭谨。
周显端坐于主位,手中执着一册《四书章句集注》,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自从收下贾兰后,周显每七日便会为贾兰授课一次,今日也不例外。
“兰哥儿,今日讲童试。”
周显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直接切入正题。
贾兰立刻凝神屏息,不敢有丝毫怠慢。
“童试乃科举初阶,分县、府、院三试。首为县试。”
周显翻过一页书。
“由本县县尊主持,考期多在二月。”
“应考者需五人互结,具保廪生作保,确保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子孙,亦非居父母丧者。”
贾兰认真听着,将“互结”、“廪保”几个关键默默记下。
“县试通常连考五场。首场最为紧要,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帖经、墨义则在后几场复试中查验。”
周显指尖在书页上划过。
“所谓四书文,即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摘句命题,需代圣贤立言,阐发义理。”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不可乱。”
他抬眼看向贾兰。
“《论语·学而》首句‘学而时习之’,若以此命题,破题当如何?”
贾兰思索片刻,谨慎答道:
“破题……当点明‘学’之要义在于‘时习’,以见圣贤垂教之功?”
“尚可。”
周显微微颔首,未置褒贬,只道。
“破题贵在扼住题旨,一语中的。”
“承题则需进一步申明破题之意。”
“试帖诗,五言六韵十二句,需严格依题,讲究平仄对仗,颂圣或即景抒怀。”
“此二项,首场不过,后场无望。”
第133章 童生试里藏春色,书房影移后庭风
贾兰额角渗出细汗,深感其中分量。
“县试过关,方得应四月府试,由知府主考,规制略同县试,唯难度加深。”
“府试得中,方为童生,可应院试。”
周显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三年两考。”
“考两场,正场试四书文一,五言六韵诗一;复试则考四书文一,经文一,或加策论。”
“院试取中,即录入府、州、县学,是为生员,俗称秀才。”
他放下书册,直视贾兰:
“此乃功名之始。”
“童生试看似基础,实则关隘重重。”
“县试、府试不过,终生止于白丁。”
“院试落第,亦只是童生,非官学门生。”
“你年已十二,开蒙有年,根基须得扎稳。《四书》正文、名家集注,务要烂熟于心,字字咀嚼。”
“制艺之格式章法,试帖之平仄韵脚,更要勤加习练,不可存半分侥幸。”
贾兰肃然躬身: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潜心攻读,不敢懈怠。”
周显的目光掠过书案上另一册书,那是他当年应试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批注犹在。
“童试虽重经文记诵与格式规范,然亦不可死读。为师昔年……”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
“县试府试,亦曾留意主考官之文风偏好,此非投机,乃应试之道。“
“然此是后话,根基不牢,一切皆虚。你眼下只需将《四书》精义、制艺法度、试帖规矩,一一吃透。”
“这里是我给你出的两套试题,你在这偏厅内答题,若有所需,吩咐仆役便是。”
“为师去处理些俗务,晚些回来,为你批改试题。”
“是,师尊。”
贾兰答应一声,随后便开始认真答题。
周显离了前厅,穿过两道月洞门,脚步轻缓地踏入后宅。
庭院深深,几竿翠竹掩映着雕花窗棂,更显幽静。
他径直走向李纨所居的厢房,推门而入。
室内熏着淡淡的兰香,李纨正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中虽捏着一卷书,眼神却频频飘向门口。
听到门响,她立刻抬首,见是周显,眼中瞬间漾开柔波,唇角不自觉弯起,起身迎了上来。
李纨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褙子,下系月白绫裙,素净中透着温婉,行动间裙裾微动,勾勒出丰腴有致的身段。
(PS:老哥们觉得哪一张更具有神韵啊。)
“叔叔来了,”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可是给兰儿授课完毕了?”
周显温和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才道:
“我给兰儿讲了讲童试的要点,又出了两套题目,估摸着没两三个时辰,他是做不完的。”
“待他做完了,我再去批阅一番,加以指正便是。”
李纨闻言,螓首微点,眼波盈盈地望着周显:
“叔叔辛苦了,为兰儿如此费心,妾身心中……感激不尽。”
她的话语里含着真切的谢意,也藏着更深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