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小心翼翼的操船，宋青书站在一旁不停挥掌。那掌风听着就很吓人，船老大操船又认真的了几分。
“迎春花！”老张的声音响起。
宋青书抬眼望去，只见河心处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浊浪中露出头来，大小不一，最高的那块也不过高出水面两尺。
礁石上一丛丛迎春花正开得灿烂，嫩黄的花瓣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一片碎金，随着河风轻轻摇曳，与四周浑黄的河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花开了密密匝匝的一整片，枝条从石缝中探出来，垂向水面，像是给那几块冷硬的石头披上了一件柔软的锦袍。
“能开过去吗？”这个距离，宋青书很清楚自己没本事过去，再近一半倒是可以试试。
船老大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那地方水流急，石头滑，靠不过去。”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迎春花，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嫩黄花瓣，像是在看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
然后他动了。
宋青书看到他师爷只是轻轻纵身。
他的身体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从船头飘了出去，衣袍在空中展开，猎猎作响。
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河面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如同蜻蜓点水，又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碧水。
他的身形没有丝毫下沉，反而借着那一点之力再次飘起，直直地朝河心的礁石掠去。
风陵渡的河面宽阔，从船头到礁石少说也有十丈多的距离，老张却只踏了三次水。
第一次踏在船头前三丈处，第二次踏在河心偏左的位置，第三次便已落在了礁石上。
他的身形始终从容不迫，衣袍在河风中翻飞，白发被夕阳染成金色，远远看去，竟不像是一个凡人在渡河，倒像是仙人在云中漫步。
船老大的橹停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河面上那三圈尚未消散的涟漪，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在这风陵渡摇了二十年的船，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
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哐哐磕头！
“起来操船！”宋青书没好气地说道。
老张落在礁石上，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迎春花。
那花枝上开着七八朵，花瓣嫩黄，花蕊金黄，还带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急着回来，而是站在礁石上，微微偏头，看着那丛花，像是在听花说话。河风将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他的衣袍被水汽打湿了边角，但他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转过身，脚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身体再次飘起。
返程比去时更加从容，他只踏了两次水，第一次在河心，第二次在船头前三尺处，然后便如同一片落叶，轻轻地飘回了船头，落在甲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船老大低头看去，老张的鞋底微微湿润，但也仅仅是湿润而已，连水都没有浸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张站在船头，又看看那些他没有采摘的迎春花。
此时那百岁有余的老道士，笑得却像个少年郎，他喃喃自语道，“那迎春花确实很美！”
宋青书站在一旁，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101章 小昭
“老神仙！小神仙！我错了！
我以前确实会抬价，但没有害过人。
我以后真的不会再这样了。”船老大操着船，忍不住开口说道。
老张见状看了他一眼说道：“勿以恶小而为之！以后莫要如此了。”
“我一定不会了！”他跪下给老张三叩首。
老张再没有搭理他，而是看着宋青书说道：“青书，我有时候总是会想起当年
郭姑娘有自己的路，我也有自己的路。
当年她曾让我去襄阳投奔郭大侠，那时候襄阳还没有被鞑子攻破。
但我在路上遇到一对夫妻，那夫妻也要投奔亲戚。那妻子却告诫丈夫该自强不息。
我便没有去襄阳！
我去了武当山！
世间再没有张君宝了，只有张三丰。
可有时候我会在武当山上发呆，会看着云起云落。
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念头，觉得张君宝啊，你去一趟襄阳多好。后来听说郭女侠去了峨嵋，我是见过她的。
但见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看得出她心死了…
可我还是有些后悔，应该告诉她的。
告诉她，张君宝喜欢了她许多年，就像是她喜欢杨大侠一样。
这情情爱爱比道法、比功夫难多了。”
老张看着滔滔黄河，轻声叙说着。
宋青书默不作声的听着，船老大大概猜到这老人是谁了。
他又想跪下磕头，被宋青书瞪了一眼，他这才闭嘴安心操船，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今日我看到了迎春花，我再不后悔了。
那花不是我的！我张三丰有自己的路要走。”
“师爷，你真的放下了？”宋青书问道。
老张听到这话大笑了起来，“不曾拿起过，只不过是我的执念罢了。”
“您真牛逼！”宋青书由衷地说道。
老张皱眉问道，“牛逼是何意？”
“厉害！无敌！”宋青书笑着说道。
“莫要让你爹听到了，不然又要说你。”老张也笑了起来。“青书，我心中的执念尽消矣。”
“师爷，您不会要飞升吧？”
“哈哈哈，自然不会。”老张笑道。
飞升！
果然是张真人！张神仙啊！
船老大嘀嘀咕咕的说着。
宋青书能感觉得到，他师爷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即使他悟性到6了，却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青书，接下来咱们快些吧。”老张开口说道。“我想回武当闭关了。”
“成！”宋青书点点头。
船老大将他们送到对岸，然后直接就跪下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说。
好在老张先开口了，“多行善事确实很难，但不行恶事不难。先从不难的开始吧。”
“我知道了。”船老大又是三叩说道。
老张与宋青书真的就加快了速度，到了西安，连羊肉泡馍都没吃，就直接往甘州路了。
不过在奉元，就是西安。
还是叫它西安，奉什么元！
宋青书制止了俩要生死相搏的侠客，这二人都是侠义之辈，因为误会这才要生死相搏。
宋青书出手拦下了二人的死斗，然后飘然离去。
他不知道当时不远处的酒楼里，有一大帮武林中人正恭敬地护着一对父女。
“王爷，需要我将那少年带来吗？”阿大躬身问道。
他们本来是看热闹，结果没想到宋青书出现，制止了那场比斗。
“那少年怕不是寻常弟子，各位可看出那少年的来路吗？”汝阳王开口问道。
“他用的剑法有些神门十三剑的味道。”阿大开口说道。
“哦，武当弟子！”汝阳王不由得感慨：“你们汉人真是多俊杰啊。”
“爹，以后女儿也不会输给那少年的。”赵敏开口说道。
“哈哈哈，我的敏敏自然比谁都厉害。”汝阳王大笑着说道，“算了吧，武当的弟子又臭又硬，见了面也没有什么可聊的。”
众人便再没有开口。
玄冥二老好像有些不服气，不过倒也再没有给自己去找麻烦。
赵敏看着那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姿，却没想到这一眼，就将那身影印在了脑子里。宋青书与老张从西安找了个商队，就直接往甘州去了。
他们要从敦煌去西域。
跟着商队他们到了敦煌，这条商队将货物交割后，不会再前往西域。
他们倒是给宋青书和老张介绍了个向导。
那向导在敦煌城，老张和宋青书牵着一匹骆驼，就走进了敦煌城里。
这骆驼是宋青书觉得好玩才买的，反正他是一点也不差钱。
有时候他其实也挺奇怪的，自己这种条件，福缘还为啥那么低？
此时敦煌的规模远不如汉唐，城市不大，城墙简陋。
但城里汉人、蒙古、党项、回鹘、波斯商人混居，治安混乱，马贼、番兵、明教分舵随处可见。
土城土墙，街道尘土飞扬，客栈、驿站、货摊多，卖西域香料、皮毛、宝石、烈酒的店铺不少。
老张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着，“这西域与中土真是风格各异啊。”
“师爷，咱们去不去昆仑派？”宋青书问道。
地图他看过一遍就记在脑子里了，敦煌距离昆仑派的三圣坳倒是不远。
老张摇摇头说道，“算了吧。”
当年他十几岁与何足道交过手，后来再无交集。
宋青书又废了高则义，去了怕是又要拍人。老道士现在念头通达了，便不想随便拍人了。
“成，那我去找导游。咱们这几日就出发。”宋青书笑着说道。